正安城虽是边关,却并不冷清。修士、军士、杂役、商贩混杂其间,灵气驳杂而喧闹。街头常能看到受伤未愈的老兵拄着长枪慢行,也能看到游商在角落悄悄兜售来历不明的天材地宝。
有一次,李骏路过北街,一名老修士拦下他,低声问:“军爷,要不要看看新到的灵骨?从荒墟莽道城那边流出来的。”
李骏只是看了对方一眼,摇头离开。锅大仙倒是提起了兴致,传音一定要让李骏过一眼,结果看过这灵骨之后,分明是普通凶兽的骨头,淬炼作假而已,锅大仙更是叫嚣让李骏以招摇撞骗的名义将此人惩戒。
傍晚,城墙上的警灯尚未点亮,东街却已人影纷乱,低沉而急促的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回荡。
李骏正好走在东街,靠近东城门的位置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城门下,乱了。
“让一让——”
“别挡路!”
沉闷的喝令声中,一队满身血污的军士自城外疾行而入。有人拖着残破的甲胄,有人被同袍架着走,鲜血顺着甲缝滴落,在石板上拖出一条条暗红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焦糊与魔气残留的腐臭气息。
李骏眉头微微一皱,上前几步。
“是战兵团的士兵,是孔辰副将的队伍……”有人低声议论。
“回来的人怎么这么少?”
“这是……又被伏击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一名身披破碎战甲的中年军士步伐沉重,面容灰败,正是负责城外行动的孔辰副将,仅次于战将官职。
他的肩甲碎裂,左臂被鲜血浸透,右手却死死提着一只用黑布包裹的物件,那是魂石,任何失去肉身的天罡兵,魂魄收回,放置魂石之内温养,可以日后等待夺舍新肉身的机会。
比起那些魂飞魄散的天罡兵而言,这算是好的了。
普通修士一生只能夺舍一次,夺舍会让灵魂本源流失,而且还需要融合新的肉身,如果后续还夺舍第二次,第三次,需要弥魂丹相助,不单单失败率极高,还可能引发天道雷劫。
在队伍后面,满满两车,用黑布盖着,黑布下都是残躯尸骸,鲜血不断滴落。
城门口,一名衣着朴素、气息微弱的仆从挤开人群,几乎是扑了上去,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孔大人!孔大人!我家少主典正呢?!”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孔辰身后的队伍,同时盯着对方右手的魂石,瞳孔不断收缩,仿佛不敢确认,又不愿相信。
“典正少爷……他是不是也回来了?他让我在东城门等的……”
那仆从声音发抖,语句支离破碎。更是有其他军士的亲友上前问询,众将士沉默不语,低着头继续前行。
“你们说话啊!说话!”那名典正的仆从吼道。
副将孔辰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那仆从一眼,眼神复杂而沉痛,随后缓缓指向身后托运残尸的灵车。
那仆从掀开一看,黑布下,是许多破碎不全的躯体——不少胸腔被撕裂,四肢断离,丹田塌陷,经脉尽毁,那只剩下尚能辨认身份的佩饰与半截腰牌。
仆从忍不住,大口呕吐,而后在那些尸骸中飞,发现一具腰身,带着“典”字腰牌。
仆从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
“少主——!”
那一声哭喊,像是被利刃生生割裂了空气。
“他是风吟城典家的人啊……”
“听说入伍十年,还是军中好手。”
“典家家主典山同的嫡长孙……”
低声的议论在四周蔓延,却无人敢靠近。
仆从哭得声嘶力竭,双手颤抖着触碰那残躯。
“少主的魂魄还在魂石内,对不对?他是为天罡盟战死的……是立了功的,对不对?”
“他是有军功的,对不对?!以后有机会夺舍重生的!是不是!”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孔辰,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
孔辰喉结滚动,嘴唇颤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摇头。
“他的魂魄没有,所有人,战功没有。”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狠狠砸下。
“这次行动……”孔辰的声音嘶哑,“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仆从的身体猛地一僵。
孔辰低下头,指节发白,声音终于崩裂开来:“我们与魔兵狭路相逢,对方直接动手……我们连敌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是来抢资源的,也不是攻城。”
“他们……只是杀,然后就消失了......”
他说到最后,竟哽咽起来。
“是我无能。”
“是我带着他们,白白送死。”
城门口一片死寂。
没有人出声安慰。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在边关战场上,这样的死亡,并非个例。
仆从怔怔地跪在那里,仿佛魂魄被抽空。片刻后,他忽然伏地叩首,一次、两次、三次,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少主……回家了……”
“族长……老奴,带少主回家了……”
哭声渐低,变成一种空洞的呜咽。
孔辰转身,挥了挥手,让军士将残躯送往军医殿登记。
队伍继续向城内行去,众军士背影佝偻,像是一群被战争啃噬过的残影。
李骏站在人群边缘,久久未动。
这一幕,比任何军规、任何战功榜都来得直观而残忍。边关不是荣耀的阶梯,而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
任何人都可能会死,但未必死得有意义。他胸口发闷,缓缓转身离去。
回到巡防营,李骏便早早休息了,校场外的军营,时不时传来阵阵呵斥,李骏偷偷瞥了一眼,看到白日归来的孔辰正在被一位战将斥责。
他无心打探,回到营帐,服用炼骨丹,运转净灵经,开始日常的调息和修炼,平复心境。
次日,胡硕小队仍未归来,李骏在跟着南玄瞻的巡防小队一同巡防城内街道后,大家便散去了。李骏独自行至驿馆附近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一个不起眼的小铺,来往修士还不少,之前他就远远看过,但如今他似乎看到了熟人。
他走了上前,黑瓦灰檐,门面狭窄,正门牌匾上,三个字歪歪扭扭,却透着几分随意的锋芒——灵机阁。
目光微微一凝,铺子里的炉火旁,万骨正挥锤敲击灵材。
“呵……”他内心诧异:“还真蹲点来了。阴蒲、万骨、玻伊……这三个人,怕是一个都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