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孙悟空一眼，那只猴子正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看他，金睛里的光不像平时那样散漫，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有件事，我在人间碰上了。”
齐枫把明泽的事说了一遍。
古今圣体，观往知来，觉醒了不到半年，能看见前世的残影。
他说的时候尽量简短，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说完之后，他等着孙悟空开口。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孙悟空说“那就拿过来”，他就反驳；如果孙悟空说“再看看”，他就继续找。
但孙悟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挠了挠后脑勺。
“老弟，”孙悟空开口，“你觉得那小孩是你该见的人？”
齐枫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
“那你觉得那小孩的圣体是你该做的事？”
齐枫这次沉默得更久，“不确定。”
孙悟空把手放下来，走到齐枫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比齐枫矮了大半个头，但此刻齐枫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修仙一途，求的是本心。你内心不让你走那条路，就说明那小孩不是你要遇见的人。”
他顿了顿，“俺老孙当年在方寸山学艺的时候，师傅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你觉得该做的事，做了才知道对不对；你觉得不该做的事，不做也知道不对。”
齐枫站在月光下，老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作响。
他想起在蓬莱的时候，明泽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那层紧张像一层薄冰。
他当时脑子里转的那个念头，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背发凉。
“我明白了。”
齐枫笑了一声。
孙悟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袖子里，歪着头看了齐枫一会儿，“不过有一点你需要注意。既然你在人间碰到了相关的事，说明那个人还在人间，至于是谁，你得再仔细找找。”
齐枫的眉头动了一下，“所以我要找的人，还在人间？”
“不错。”孙悟空说，“时间不等人。明日就去吧，要不然，咱师傅那——”
他没有说完，但齐枫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菩提祖师在天外天的气息正在减弱，如果他恢复记忆的时间再拖下去，三界的时间秩序会先乱，然后才是别的。
孙悟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齐枫转过身，看见沈秋瞳从正厅门口走出来，身后跟着苏酥、云梦璃、令狐婵、涟漪、赤璇、夜辰、念归，还有王军军和凌当，陆一凡蹲在台阶上，方烈靠在门框上，沈青站在他旁边。
所有人都在看他。
“又要下界？”
齐枫点了点头。
“这次多久？”
齐枫想了想，“找到为止。”
沈秋瞳没有再说，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齐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很轻。
他穿过正厅，走进后屋，推开窗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月光草上，草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人间是从一个火车站开始不对劲的。
齐枫落在一个他认识的地方——青市火车站。
但面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落错了地方。
广场上的地砖碎了大半，裂缝里长出齐腰高的野草。
候车厅的玻璃碎了好几块，风从破口灌进去，把里面的广告牌吹得哐当作响。
铁轨上停着一列废弃的绿皮火车，车厢侧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成褐色的铁皮。
没有人。
整个火车站，没有人。
齐枫站在原地，被风灌了一身。
他上一次离开人间还不到半个月，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人潮拥挤、车水马龙、到处是烟火气的城市。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像被一把巨大的梳子梳过一遍，把所有能动的都梳走了，只剩下一些带不走的东西。
“我曹？难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开始了？”
“不对，这气息有些不对！”
齐枫猛的放出神识，朝四面八方铺开。
十方的方向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昆仑的方向也有，但波动更乱，时有时无，像一盏快灭的灯。
蓬莱方向，问心路的位置是一片空白，神识扫过去的时候像碰上了一堵墙。
他收回神识，没有犹豫，朝十方的方向飞去。
十方的山门塌了。
山门只剩半截，写着“十方”二字的匾额碎成几块，最大的那块上只剩一个“十”字。
守门的弟子不在，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脚印很深，像是很多人从这里跑出去又跑回来，又跑出去。
齐枫从半截山门走进去，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后山走。
后山的封印地，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裂缝里有东西渗出来，黑沉沉的，像油，又像墨。
那块封印远古大魔残骸的巨石碎成了几块，石芯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大魔残骸已经不见了。
齐枫站在封印地中央，看着那片空空的石槽，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掏出手机，拨封大脚的电话。
关机。
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打给李兴龙，打不通。
打给楚门，也打不通。
他收好手机，站在那片废墟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了个身。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消失了。
齐枫没有停，继续往山下走。
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又听见了一声，这次更近了一些，像是从前面不远处的山谷里传过来的。
齐枫朝那个方向看去，山谷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那片阴影在动，缓缓地，像某种庞然大物在呼吸。
齐枫站在半截山门旁边，看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用飞的，一步一步走，踩在碎石和干裂的泥地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阴影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散开，也没有后退，只是继续缓缓地蠕动，像一头沉睡的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齐枫走到山谷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那片阴影的中央，有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像两块烧到将熄未熄的炭。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急不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齐枫站在山谷边缘，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山谷里很安静，风停了，虫鸣也停了。
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