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后山的小峰,没有名字。
齐枫站在峰顶往下看,山不算高,但视野极好。
东边能望见海面上跳跃的碎金,西边能看见水帘洞方向那棵巨大的榕树探出的树冠,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野桃树,北边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挂着一条细长的瀑布,水声潺潺,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琴。
沈秋瞳站在他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山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这片山头,看着那些从石缝里倔强地伸出来的野草野花,看着那棵歪在崖边的老松树,看着那条在日光下泛着银光的瀑布,忽然笑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搬上山。
其实没什么可搬的,储物袋一抖,桌椅板凳、被褥铺盖、锅碗瓢盆,全都有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山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准确的说,那并不是灯火,而是花果山特有的一种灵植,夜间会发光,光色淡黄,像小时候在人间见过的煤油灯。
陆一凡蹲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发光的草,嘴里叼着一根新的狗尾巴草,含混地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要是能带回灵界,剑痴前辈肯定喜欢。”
方烈从他身后走过,说了一句:“你带得回去吗?”
陆一凡想了想,说:“带不回去。”
“那你说个屁。”
陆一凡没理他,继续蹲着看草。
沈青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从灵界带上来的剑谱,但没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落在海面上那轮正在升起的月亮上,落在月光下那片波光粼粼的银色碎金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剑谱合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方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方烈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齐枫一个人坐在峰顶的岩石上,面朝大海,手里端着一杯酒。
酒是花果山的猴儿酿,入口甘甜,后劲却大。
他已经喝了三杯,脑子还算清醒,但腿有点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了?”
齐枫笑着说道。
“嗯。”朱二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股憨厚的调子没变,“师傅,俺来了。”
齐枫转过头,看见朱二龙和林小舟站在月光下。
林小舟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约三四岁的模样,长得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像一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白萝卜。
他的头发是黑的,眉毛是黑的,眼睛是黑的,但眼珠一转的时候,瞳孔深处会闪过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子,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正啃得起劲。
齐枫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孩子把糖葫芦从嘴里抽出来,朝齐枫伸过去,含混地说了一句:“给你。”
林小舟笑了,蹲下来,把孩子往齐枫面前推了推,“叫师公。”
孩子歪着头,看着齐枫,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师公。”
齐枫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孩子的头发又软又细,手感像摸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叫什么名字?”
齐枫问。
林小舟看了朱二龙一眼,朱二龙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朱念枫。他爷爷取的。”
齐枫愣了一瞬,“念枫?”
“嗯。”朱二龙挠了挠头,“俺爹说,没有师傅,就没有俺一家。让俺儿子记住这份恩情。”
齐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正专心致志啃糖葫芦的小胖墩,看了好一会儿。
“进屋说。”
沈秋瞳和苏酥、令狐婵、涟漪四人正在搓麻将。
云梦璃并不会,便坐在院子里喝茶观战。
她们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朱二龙站在院子门口,林小舟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孩子。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云梦璃的茶杯停在嘴边。
她看着林小舟,看着那个牵着孩子的女人,看着女人眼角多出来的细纹,看着女人鬓边几根不听话的白发,看着女人那双依然明亮的、此刻正泛着泪光的眼睛。
“小舟。”
沈秋瞳扔下二筒,站起来。
林小舟松开孩子的手,朝沈秋瞳走过去。
两个人在月光下拥抱,谁也没有说话。
苏酥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云梦璃走到林小舟面前,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令狐婵和涟漪走过来,一个拉着林小舟的手,一个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瘦了。”
令狐婵说。
“胖了。”
涟漪说,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小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看着这些从灵界一路陪她走过来的师娘们。
“师娘们,俺想你们了。”
没等林小舟开口,朱二龙便咧开大嘴叫了一声。
“咳咳,”齐枫咳了一声,“怎么还温情起来了,以后天天都能见。”
“这是……”
云梦璃看了眼那个小孩。
“朱念枫。”林小舟说,“小名叫枫枫。”
沈秋瞳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米粒大的小白牙,“姨姨好。”
沈秋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唰地流了下来。
她一把把孩子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孩子被她勒得“呃”了一声,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但他没哭,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沈秋瞳脸上拍了两下。
“姨姨不哭。”小孩噘着嘴,“糖葫芦给你吃。”
沈秋瞳破涕为笑,把孩子放下来,“什么姨姨,我可是你师奶哦。”
小孩儿微微皱起眉头,拼命摇头:“姨姨这么年轻,怎么能是师奶呢,俺还想叫姐姐呢,妈妈不让。”
看到朱念枫一本正经的样子,众人皆是一愣,噗嗤一声,同时笑了起来。
涟漪更是上前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这么小就会讨女孩子欢心了,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孙,咯咯。”
齐枫在一旁尴尬的直挠头,为了避免祸水东引,急忙转移话题,“二龙,你爹人呢?”
“对了。”朱二龙突然记起来,憨笑一声,“在水帘洞了,大圣伯伯让俺来叫师傅过……去。”
“去”字还没说出口,齐枫便脚底抹油,向水帘洞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