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小口抿着酒,不说话。
王军军一动不动的盯着桌面,也不说话。
师徒俩就这么坐着,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的距离上。
齐枫太清楚王军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勇气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少年意气,是一个成年人把所有的利弊得失在脑子里反复权衡了几百遍、几千遍,最后咬着牙做出的决定。
齐枫走了,雷鸣城的资源自然就断了。
丹药、灵石、功法玉简、修炼资源,这些东西在灵界不是没有,但和齐枫的资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且一切都要靠自己去寻、去抢、去挣,难度和现在相比不是一个量级。
以王军军现在的身体条件,想要凭借自己一个人修到渡劫期,将会是一场十分漫长的战争。
往少了说,几千年。
往大了说,一辈子。
但齐枫并没有阻拦他,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爱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心疼,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只是一点淡淡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行,我尊重你的决定。”
王军军愣了一瞬。
他以为师傅会劝他,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酒辣,辣得他龇了龇牙,但那股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师傅。”王军军的眼眶忽然有点热,“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你从来没给我丢过脸。”齐枫说,“从来没有。”
夜深了,老槐树下的酒局散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凌当从老槐树后面绕出来,站在齐枫面前。
小丫头今天没穿裙子,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心那枚紫金印记。
“好看哥哥。”
凌当声音闷闷的。
“都听见了?”
齐枫看向她。
凌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很久,然后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舍都压回胸腔里,“我也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他。”
齐枫看着凌当,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拳头。
这个小丫头,从雷灵珠里苏醒的那天起,就跟在王军军屁股后面转。
斗嘴、打架、抢吃的,一天都没消停过。
齐枫有时候觉得,他们两个上辈子大概就是冤家,这辈子投胎投到了一起,继续掐。
“凌当。”齐枫开口,“你留下来,能帮他什么?”
凌当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能保护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枫从树干上直起身,蹲下来,和凌当平视。
“你留下来,他会有压力。他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会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你现在已经在仙界了。他会拼命修炼,拼命到不顾自己的身体,不顾自己的根基。你以为你是在帮他,其实你是在给他加码。”
凌当的眼眶更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齐枫打断她,语气笃定,“你跟着我去仙界。到了那边,好好修炼,站稳脚跟。等军军飞升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有能力接应他了。这才是帮他。”
凌当沉默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青石板,盯着石板上那道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的裂纹,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齐枫,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看哥哥,我听你的。”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刚才稳了许多,“我去仙界等他。”
齐枫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乖。”
凌当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看哥哥,你帮我告诉他,我不是不等他,我是去仙界给他占位置。”
然后她跑了,紫金色的雷光在她脚下噼啪作响,在夜色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消失在院墙外面。
一个月,转瞬即逝。
这一个月里,雷鸣城比任何时候都忙碌。
有人收拾行囊,有人告别故交,有人在飞升台边上站了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座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庞然大物。
齐枫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
飞升台的维护和日常运转交给了酒疯子和青桉。
灵界的情报网交给了涂山月,已经完全生出九尾的天狐们,彻底离开秘境,重新活跃在灵界。
剑修们的未来有剑痴,苏棠打算跟着精灵族前往静谧之帷,避世不出。
启程的日子,天还没亮,飞升台周围就站满了人。
剑痴拄着木杖站在最前面,浑浊的老眼望着飞升台上那些即将远行的人。
酒疯子抱着酒葫芦蹲在石狮子旁边,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苏棠站在人群边缘,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涂山月没有来,她不敢,不忍、不愿、不舍得……
她只让让令狐婵给齐枫带了一句话:“如果空闲,回来看看我。”
王军军站在飞升台下面,和小黑一起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陆一凡抱着剑,嘴里叼着狗尾巴草,难得的安静。
方烈眯着眼看天,兴奋的微微发抖。
沈青衣襟扣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
沈秋瞳站在齐枫左边,苏酥站在右边,云梦璃、令狐婵、涟漪依次排开。
五个人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被风吹起,在淡金色的阵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赤璇和夜辰并肩站在飞升台边缘,两个地仙,一个火红一个银白,像两柄出鞘的刀。
赤璇仰头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扔给夜辰,夜辰接住,也灌了一口。
凌当站在王军军对面,隔着飞升台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凌当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王军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着朝凌当比了个口型,没发出声音,但凌当看懂了。
凌当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唰地流了下来。
齐枫掏出手机,点开孙悟空的对话框。
烧烤大仙:“猴哥,出发了。”
对面秒回:“俺老孙晓得。花果山这边都安排好了,放一百个心。”
齐枫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念归轻声提醒道。
齐枫点点头,走到核心枢纽正中央站定。
苏棠站在枢纽边缘,右手握着刻刀,左手按在阵眼上。
“启程。”
齐枫高喝一声。
苏棠的刻刀落下。
飞升台亮了。
整座雷鸣城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