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剑痴身上。
他站在那儿,佝偻的背,灰白的头发,手里那根木杖的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柳惊鸿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剑痴身边,皱着眉,“老头子,你说什么?”
剑痴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齐枫脸上。
“老夫年事已高,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今虽已渡劫,但这把老骨头,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托了齐先生的福。”
“再往上,别说什么真仙金仙。就算是地仙,以老夫这把年纪,这副根骨,去了也是占地方。”
他顿了顿,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藏锋谷不能没有剑修,灵界的剑修也不能没有人教。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百年。几百年的时间,够教出几茬好苗子了。”
柳惊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剑痴那张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剑痴认识了几百年,太了解这个老头子了。
他说不去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反复掂量、最后才说出口的。
方烈的脚步顿了一下,巨剑从肩上滑下来,剑尖戳在地上,他整个人靠在剑柄上,沉默了很久。
“剑痴前辈。”方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您不去,藏锋谷的剑修们怎么办?他们可都指着您呢。”
剑痴看了他一眼,“你还在。沈青还在。叶霜那丫头也在。藏锋谷的剑修不缺人教,缺的是肯留下来教的人。”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木杖上,“老夫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年轻时练剑,练到老了也没练出什么名堂。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比旁人多活了几百年。这几百年,不能白活。”
方烈把巨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没再说话。
酒疯子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走到剑痴旁边站定。
他看了剑痴一眼,又看了齐枫一眼,咧嘴笑了笑:“巧了,老夫也不去了。”
齐枫看着他,“为什么?”
酒疯子把酒葫芦摘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打了个酒嗝,“不喜欢重新适应环境呗。”
“仙界那地方,规矩多,神仙多,走到哪儿都得低头。老夫在灵界横着走惯了,去了仙界得夹着尾巴做人,不痛快。”
酒疯子把酒葫芦重新塞好,挂回腰间,拍了拍。
“再说了,飞升台刚建好,总得有人守着。以后灵界的修士想飞升,总得有个地方落脚、有个懂行的人维护。老子炼了一辈子器,修了一辈子阵,这事儿别人干不了,老子能干。”
齐枫看着他,苦笑一声:“你说我劝不劝你?”
酒疯子摆了摆手,“少来这套,老夫又不是替你守的。老夫是替灵界的修士守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多给老夫留几箱茅台。”
齐枫笑着点头。
苏棠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身灰扑扑的斗篷,灰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齐枫看着她,“你也不去?”
苏棠点了点头。
“你又什么理由?”
齐枫有些郁闷的挠着头。
“我本来就对修为境界不感兴趣。”苏棠想了想,说,“当初拼了命地活下来,不是为了飞升,就是单纯地不想死。你给了我那么多延寿的丹药,够我再活好几百年了。够了。”
她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飞升台建好了,该画阵纹的地方都画了,该留的图纸也留了。以后的事,看他们自己。”
说完,苏棠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斗篷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些丹药,品质不错。谢谢。”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涂山月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条都饱满蓬松,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齐枫。”她叫他的名字,像他身边最最亲近的人那般。
齐枫看着她,心里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同样,涂山月在叫了声名字后,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的看了齐枫一眼,转身离去。
齐枫点了点头,没有劝。
这些女人,涂山月与自己相识最晚,却是最了解对方的那个人。
涂山月知道齐枫心中所想,齐枫也清楚涂山月心中所念。
默默无言,便是对双方最好的告别。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有的回了屋,有的去了飞升台工地,有的蹲在老槐树下发呆。
兴奋过后,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决定。
月上柳梢,齐枫正坐在大槐树下喝酒。
对面之人并非嗜酒如命的酒疯子,也不是整日蹭酒的陆一凡,而是许久没喝酒的王军军。
“自从和凌当谈恋爱后,你小子还是第一次主动找我喝酒。”齐枫笑着说道,“今儿个怎么有空了?”
王军军挠了挠头,“凌当说了,不让我喝酒。”
“啧啧,这么听话?”齐枫嘲讽一声,“为师的本事你也没必要全学走,至少妻管严这一招,别学。”
王军军挤出一个笑脸,“我可是开衫大弟子,无论什么本事,只要是师傅您的,都有义务发扬光大。”
“少贫嘴,”齐枫放下酒杯,“说吧,什么事?”
“师傅。”王军军的喉结上下滚动,“我……”
齐枫皱了皱眉:“你小子也不去?”
“不,我想去。”王军军咬着牙,“但我现在这个修为……飞升台的最低门槛是渡劫。我去了,不但自己危险,还会拖累大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灵枪,杀过化神期的大敌,如今连一把普通的剑都握不稳。
四百年的苦修,从零开始,到元婴初期。
这个速度放在灵界已经算是妖孽,但距离飞升的门槛,还差着整整数个大境界。
“师傅,我能不能……”
王军军又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齐枫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屁孩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徒弟,看着他白得像雪一样的头发,看着他眼底那团从未熄灭过的火。
王军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齐枫的眼睛,“师傅,我和小黑想留下来。等修为够了,自己飞升。”
齐枫看着王军军,看了很久。
月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确定?”齐枫问。
王军军点了点头。
“不后悔?”
王军军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拜师时一模一样——憨厚、倔强、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