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从供销社买的菜,一路往镇上的家里骑。
风冷得很,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两边的雪地白茫茫的,晃得人眼花。
他心里盘算着,好些日子没见许秋雅了,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
她一个人在这镇上,上班下班,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想着想着,他蹬车的劲儿更足了。
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拎着菜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青砖房,院里扫得干干净净。
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进了灶屋,点上煤油灯,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他把那块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酱油腌上。
土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
白菜洗干净,切成段。灶膛里生起火,锅烧热,倒油。油是豆油,金黄金黄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葱花下锅,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他把肉片下锅翻炒,肉变色了,加酱油,加水,放土豆,放白菜,盖上锅盖慢慢炖。
他又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准备炒个鸡蛋。
鸡蛋是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可许秋雅爱吃,他舍得。
菜一道一道做好,摆在桌上。
红烧肉油亮亮的,炒鸡蛋黄澄澄的,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他把碗筷摆好,坐在桌边等着。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下班回来了,有人挑水回家,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扁担吱呀吱呀响。
苏清风坐在那儿,看着院门口,等着。
等了很久,院门才被推开。
许秋雅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毛线坎肩。
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
她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可苏清风看出来,她眼底藏着别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心事。
“回来了?”苏清风站起来。
“嗯。”许秋雅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菜,“你做这么多?”
没有以往那热烈的高兴。
好像很平常一样。
苏清风拉着她坐下。
“饿了吧?先吃饭。”
许秋雅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也是好吃的。
可她吃得不快,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拉着,半天才扒一口饭。
苏清风看着她,问:“咋了?不高兴?”
许秋雅摇摇头。
“没。”
苏清风不信。
“你脸上写着呢。出啥事了?”
许秋雅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话,可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清风,我跟你说个事。”
苏清风看着她。
“你说。”
许秋雅深吸一口气。
“医院推荐我去市里学习,市里的医院,要培训一批护士,然后分到县里,县里分了几个名额,给了我们医院,院长说让我去。”
苏清风愣了一下。
“去市里?多久?”
许秋雅低下头。
“半年,学习半年,回来就留在县医院。”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着,外头风吹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
苏清风坐在那儿,看着许秋雅,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半年,半年见不着面。
之后还得在县里。
她在县里,他在镇上,他在屯子里。
本来在镇上就很难见着了,这去了市里,不是更难了吗?
“能不能不去?”他问。
许秋雅摇摇头。
“院长已经报上去了。不去的话,以后在医院也不好待了。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啥?”
许秋雅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除非不干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热起来。
“那就不干了。”他说。
许秋雅愣了一下。“你说啥?”
苏清风说:“我说,不干了。辞了,别去了。”
许秋雅看着他,眼眶红了。“不干了?那……那你养我啊?”
苏清风看着她,点点头。
“好。”
许秋雅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可越擦越多。
“你……你认真的?”
她的声音颤颤的。
苏清风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认真的。”
许秋雅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我去哪儿?我总不能天天在镇上待着吧?你也不能天天来。”
苏清风说:“在镇上开个包子铺?裁缝铺?”
许秋雅愣了一下。
“我也不会啊。”
苏清风握着她的手。
“那你说咋办?”
许秋雅不说话,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才抬起头。
“清风,让我想想。你先别跟她们说,让我好好想想。”
苏清风看着她,点了点头。“行,你先想,不着急。”
许秋雅擦了擦眼泪,端起碗,继续吃饭。
她吃得很慢,可这回吃得认真了,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苏清风也吃,两人谁也不说话,可那沉默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吃完饭,许秋雅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坐在炕沿上。
苏清风把炉子添了柴,火更旺了,屋里暖洋洋的。
他坐在她旁边,搂着她。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清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真不干了,我能干啥?”
苏清风想了想。
“养兔子,种地,做家务,你想干啥都行。”
许秋雅笑了,笑得很浅。
“我啥也不会,我只会打针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