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整个常委会决定下来的，其实我也不想的。”
“可李达康差点儿因为这种针对死了，这种事情太大了，没人能扛得住后果，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们没有针对田国富的意思，只是程序问题的正常追责。”
他把正常追责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很淡，好像不过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工作流程。
对方显然也知道刘长林是在打太极，但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是实打实的，上头也已经收到抄送了。
田国富的问题是实打实的，不是凭空捏造的，不是哪个常委公报私仇，而是程序上确实存在重大瑕疵，办案安全确实出了严重问题，一个省委常委确实差点在审讯压力下割喉自杀。
这些事实摆在那里，谁来了也翻不了案。
对方也不再多追问什么了。
大概知道再追问下去也只是听刘长林继续打太极，意义不大。
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如果田国富想要离开汉东省，是不是可以将此次事件的影响稍微弱化一下，不要将田国富推到风口浪尖上。”
刘长林听到这话，眉毛微微一挑。
但这话他在嘴上没有说出来。
他心底忍不住吐槽，这关他屁事！
田国富留在汉东始终只是盯着李达康和高育良，可从来都没有威胁到过他刘长林。
田国富那把刀从来都是沙瑞金在用，砍的人要么是高育良要么是李达康，跟他刘长林没有半点关系。
他在汉东省这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引人注目，不招人忌恨，谁都不得罪。
田国富的存在对他的威胁是零。
田国富离开对他的好处也是零。
田国富离开对高育良和李达康来说是好事，对他屁的影响都没有。
既然对他没影响，那他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表态。
表态就有风险，站队就得得罪人。
他刘长林从来不干这种亏本买卖。
他沉吟了一下，“这件事情我自己没办法决定，要不还是问一下沙瑞金同志吧。”
他把皮球一脚踢给了沙瑞金。
反正田国富是沙瑞金的人。
用田国富的时候是你沙瑞金拍板的，现在田国富出了事，你沙瑞金总得出来收拾烂摊子吧。
让他来背这个锅也好，让他来保这个人也好，那是你沙瑞金的事。
跟我刘长林没关系。
对方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一声“哦”嗯得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刘长林能感觉到对方是有些失望的。
大概对方在打这通电话之前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刘长林作为省长多少能在这件事上说上几句公道话，多少能替田国富在汉东省的常委会上挡一挡。
结果刘长林从头到尾都在踢皮球。
不接茬，不表态，不负责。
连一句我认为国富同志能力还是有的类似的这种场面话都懒得说。
所以这通电话，基本上也算是不欢而散。
刘长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骨头汤喝了一大口。
他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电话。
电话挂了之后，刘长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沙瑞金通个气。
毕竟这不是小事情。
田国富虽然不归他管，但田国富背后牵着的线太多了。
此次追责是祁同伟和高育良推动的，他算是默许了。
他是省长，也是常委之一，常委会的投票他也参与了。
就算他没有主动跳出来发言，没有像高育良那样对田国富穷追猛打，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沙瑞金回来之后一看会议纪要，发现除了田国富自己和没参会的沙瑞金之外，其他十一个常委全部同意追责。
他刘长林也是这十一分之一。
沙瑞金会怎么想？
所以，在沙瑞金面前他尽量还是要装个老好人。
不能等沙瑞金回来之后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他必须主动打电话过去通气，把姿态做足，把责任撇清，把锅甩给形势所迫。
不过他将通知沙瑞金的时间一直压到了晚上十点。
这种事不能太着急，太着急就显得心虚了。
太早打电话，沙瑞金说不定正在四处奔走找靠山，接电话的时候情绪正在焦灼的当口，万一哪句话说不对把火撒到他身上，他犯不着。
等十点左右，沙瑞金应该也忙完了，情绪也平复一些了，他再打过去，效果会好很多。
他泡着脚的同时，这才慢悠悠的给沙瑞金的私人电话拨了过去。
刘长林泡脚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春夏秋冬从不间断。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脚泡在一盆热水里，水面上飘着几片艾草，热气氤氲地往上冒，把他的脸蒸得有些模糊。
电话刚响就被接通。
接电话的不是沙瑞金，是白秘书。
白秘书的声音礼貌而克制，带着一种标准的秘书腔调。
“刘省长好，沙书记正在忙，暂时接不了电话。”
刘长林一听就知道这是标准的秘书挡驾话术。
沙瑞金忙不忙不知道，但沙瑞金现在肯定不想接电话是真的。
一个省委书记连夜跑回帝都搬救兵，白天不知道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赔了多少笑脸，哪有心情深更半夜接一个省长的电话。
但刘长林没有就此作罢。
他沉声道：“小白啊，我建议你还是让瑞金书记接一下电话，事关重大！”
听刘长林这么一说，白秘书也不敢怠慢了。
刘长林这个人说话平时都是软绵绵的，能打哈哈就打哈哈。
他特意强调了事关重大，那就说明这个电话真的不能挡。
“我现在就去找沙书记，请刘省长稍等。”
白秘书说完就拿着手机快步穿过四合院的庭院。
刘长林毕竟是省长。
正部级干部。
在整个汉东省除了沙瑞金就是他。
刘长林打来的电话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情。
尤其是在刘长林还特意强调之后。
半分钟后，白秘书出现在一处四合院的院子里。
这座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极其雅致，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斑驳的月光洒了一地。
此刻的沙瑞金正在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