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五点五十分准时响起时，李若雨正蜷在被子里和周公下棋。
迷迷糊糊间，她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忽然顿住。
昨晚睡前明明把手机调了静音，此刻震动却像小猫挠心似的，一下下撞着她的掌心。
她掀开被角，晨雾般的月光还漫过窗沿，落在床头那只陶瓷兔子摆件上。
兔子肚子上的二字被磨得发亮，是去年春天庙会求来的，当时她闭着眼许愿：
想要个人，能陪我看遍四季的电影，养一只猫和一只狗，睡一张床，过一辈子。
现在，兔子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暖黄，可床的另一侧却空着。
李若雨的睫毛颤了颤。
陆沉昨晚说要去客厅给她热牛奶，怕吵醒她。
可她记得自己明明听见他轻手轻脚关卧室门的声音，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掀开薄被，赤脚下床。
米色地毯裹着脚底的凉意，她却像踩在云里。
厨房方向飘来熟悉的香气，是南瓜粥的甜糯混着煎蛋的焦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胡椒味，是陆沉总爱撒在煎蛋上的小习惯。
陆沉？
她喊了一声，声音裹着刚醒的哑，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厨房门虚掩着，暖白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李若雨扶着门框望去，看见陆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
他左手扶着平底锅，右手握着锅铲，正踮脚够吊柜里的瓷碗。
那碗是她上周在景德镇淘来的，青釉开片，盛粥最是好看。
叮——
平底锅发出轻响，陆沉手忙脚乱地去关煤气，结果胳膊肘撞翻了调味罐。
玻璃罐掉在地上，里面的黑胡椒粒骨碌碌滚了一地。
我来我来！
他弯腰去捡，后脑勺翘起的呆毛随着动作晃了晃。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想给你做顿像样的早餐......
李若雨倚着门框笑出了声。她看见他脚边散落的围裙。
是她去年生日送的，淡紫色底印着小苍兰，此刻被他团成一团垫在脚边；
看见台面上切了一半的黄瓜，刀痕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五线谱；
看见电饭煲里咕嘟冒泡的南瓜粥，米油裹着南瓜泥，表面浮着层金灿灿的膜。
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陆沉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混着厨房的烟火气，像块刚烤好的蜂蜜蛋糕。
昨晚看你睡太沉。
陆沉把最后一颗黑胡椒粒捡进罐里，转身时鼻尖蹭过她的发顶。
怕你饿肚子，五点半就醒了......结果手忙脚乱的，差点把厨房炸了。
李若雨望着他泛红的耳尖，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水黏在后颈的碎发：
炸了也没关系，我爱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早餐，是你认真做饭的样子。
陆沉的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血管：
那你尝尝看，粥甜不甜？
两人端着瓷碗坐在餐桌前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李若雨咬了口煎蛋，外酥里嫩，蛋黄还流着蜜色的浆；
南瓜粥入口即化，甜得恰好，是她最爱的火候。
陆沉握着她的手，看她小口小口喝粥，忽然说：
我昨晚查了食谱，说南瓜粥要熬够四十分钟，水米比例1:3......
可你熬了快一个小时。
李若雨笑着戳他的额头，是不是怕我不够吃？
是怕你嫌我做得不好。
陆沉把剥好的虾仁夹进她碗里。
我妈以前总说，做饭不是给锅铲做，是给心里的人做......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想让你知道，我比她更用心。
李若雨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把晨雾撞出细碎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把星星。
陆沉。
她放下碗，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缠，像两尾游进同一片海的鱼。
直到客厅的老式挂钟地敲响七点。
陆沉的手机在餐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他导师发来的消息：
微积分课提前到八点，别迟到。
糟了！
陆沉猛地站起来，碗里的粥晃出半勺。
我今天有早八，刚才光顾着做饭......
我送你。
李若雨快速收拾碗筷。
正好我要去学校，给研究生上微积分。
陆沉抢着拎起两人的包，玄关处的小橘和小金正扒着鞋柜探头，小金叼着他的鞋带甩来甩去。
小橘则歪着脑袋看李若雨，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你们两个小家伙在家乖乖的。
李若雨捏了捏小橘的下巴。
晚上给你们煮三文鱼。
小金立刻松开鞋带，跳上玄关柜用脑袋蹭她的肩膀；
小橘则叼着陆沉的裤脚往门口拖，活像在催促他们赶紧出发。
小区里的梧桐叶上还沾着晨露，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陆沉背着两人的电脑包，另一只手牵着李若雨，指腹不断摩挲她的指节：
昨晚......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李若雨侧头看他。
梦见你不要我了。
陆沉的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教室外面，看你抱着别的男生笑，怎么喊你都不应......
李若雨停下脚步，转身捧住他的脸：
傻瓜，我昨天还在想，要和你养一只更大的狗，买带花园的房子，让小橘和小金在里面跑......
真的？
陆沉的眼睛亮起来。
那房子要朝南，有大大的落地窗，书房要能放得下你所有的书......
还要有个厨房。
李若雨笑着接话。
让你每天给我做南瓜粥。
陆沉低头吻住她的唇。
晨露沾湿了梧桐叶，落在他们的发梢，像撒了把细碎的钻石。
路过的小朋友指着他俩喊：
妈妈你看，哥哥姐姐在亲亲！
李若雨的脸腾地红了，拉着陆沉加快脚步。
他的掌心全是汗，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八点整，微积分教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李若雨踩着细高跟走上讲台，米色西装裙垂到大腿中部，发尾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
她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陆沉，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笔记本摊开着，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正专注地望着黑板。
今天我们讲多元函数的极值问题。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粉笔灰落在肩头，像落了层薄雪。
首先回忆一下，单变量函数的极值怎么求？
求导找临界点！
前排扎马尾的女生立刻举手。
很好。
李若雨点头。
那多元函数呢？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陆沉。
他正低头记笔记，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假设函数z=f(x,y)在点(x?,y?)的某个邻域内有定义......
她边写边讲，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如果对于该邻域内所有异于(x?,y?)的点(x,y)，都有f(x,y)＜f(x?,y?)，那么f(x?,y?)就是极大值......
陆沉抬起头，正好撞进她的目光里。
李若雨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学生们都说李教授的课像首诗。
她讲微分方程时会哼《月光奏鸣曲》，讲泰勒展开时会提到《诗经》里的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连板书的字体都带着行书的飘逸，像春风拂过柳枝。
陆沉？
她突然点名。
全班哄笑。
陆沉站起身，耳尖泛红：
老师，我......
不用紧张。
李若雨走下讲台，停在第三排的位置。
说说看，二元函数极值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是偏导数在该点为零，且二阶偏导数连续？
陆沉的声音逐渐坚定。
不完全是。
李若雨指尖轻点他的笔记本。
必要条件是梯度为零向量，也就是fx(x?,y?)=0，fy(x?,y?)=0，这时候点(x?,y?)称为驻点......
她抬头时，目光与他相撞。
但驻点不一定是极值点，比如......
鞍面函数！
陆沉接口。
比如z=xy，在原点处偏导数都是零，但不是极值点。
教室里响起掌声。
李若雨笑着点头：
非常好，陆沉同学记得很清楚。
她转身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像蝴蝶落了又飞。
下课后来找我，我有道附加题要考你。
陆沉坐下时，邻座男生用胳膊肘捅他：
可以啊兄弟，李教授对你格外关照啊？
胡说什么。
陆沉耳尖更红，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备注栏写着：
若雨今天的发夹是珍珠的，像她的眼睛。
下课铃响时，陆沉第一个冲到讲台前。
李若雨正低头整理教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额角的汗，从包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跑这么快做什么？
怕错过老师的附加题。
陆沉接过手帕，擦了擦汗。
其实我更想......
他顿了顿。
想和你一起吃午饭。
李若雨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先把这道题解出来再说。
她把教案推过去，上面写着一道复杂的多元函数极值题。
半小时后，我在教师休息室等你。
陆沉盯着题目，忽然笑了。
这题他昨晚偷偷看过李若雨的备课本，答案早就烂熟于心。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咬着笔杆，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远，才在草稿纸上唰唰写下步骤。
每一步都工整得像艺术品，最后在结尾画了颗小爱心。
教师休息室的窗户开着，风掀起纱帘，吹得桌上的教案哗哗作响。
李若雨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听见敲门声时回头。
看见陆沉倚着门框笑，手里举着张写满公式的纸。
老师，我来交卷了。
他把纸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李若雨接过纸，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最后落在结尾的小爱心上。
她假装没看见，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油嘴滑舌。
转身时，却把纸小心折好，收进教案里。
其实......
陆沉凑近她，压低声音。
这道题我昨晚看过你的备课本。
陆沉！
李若雨的脸腾地红了。
你偷看我教案？
不是偷看。
他握住她的手。
是想离你更近一点，想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李若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罚你陪我去食堂吃酸辣粉。
陆沉立刻应下。
只要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好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小橘和小金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学校，正蹲在食堂门口等他们。
小金叼着陆沉的裤脚，小橘则扒着李若雨的手提包，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你们这两个小跟屁虫。
李若雨笑着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昨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早上留了三文鱼。
陆沉从包里掏出保鲜盒。
在冰箱第二层。
小金立刻跳起来，尾巴摇成螺旋桨；
小橘则扒着保鲜盒边缘，用舌头舔盖子上的水珠。
食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两人端着酸辣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陆沉把辣椒油碗推到李若雨面前：
你不是说喜欢吃辣？
那你呢？
李若雨舀了勺汤吹凉。
你不是不能吃太辣？
我可以为了你吃。
陆沉望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就像你可以为了我，早起一小时去教室。
李若雨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望着他碗里飘着辣椒的酸辣粉，忽然把自己的碗和他调换：
那我们一起吃。
陆沉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他夹起一筷子粉吹凉，喂到她嘴边：
慢点吃，烫。
你也慢点。
李若雨接过粉，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还是笑着。
今天的酸辣粉，比上次的好吃一百倍。
因为和你一起吃。
陆沉握住她的手。
不管吃什么，只要和你一起，都是甜的。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
落在两人的碗里，把酸辣粉的热气染成了金色。
小橘和小金趴在桌下，互相舔着爪子，尾巴摇得像两把小扇子。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食堂二楼的窗户边，有位老教授正端着茶杯笑。
他是李若雨的导师，昨天还在感慨：
小李啊，你最近总发呆，是不是谈恋爱了？
此刻，他望着楼下的年轻人，轻声说：
谈了就好。这孩子，我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