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规矩
周明远同意按师部规矩办之后，二团的技术军士培训算是定下来了。邓枫让赵永明把教材印了五十份，分发给二团各连队，又让李大山每周去二团讲一次课，帮他们带一带。李大山不太想去，说二团的技术军士不欢迎他，去了也是冷脸贴热屁股。邓枫说冷脸也要去，你是德械师技术军士的尖子，不是一团的尖子，也不是二团的尖子。李大山没再说什么，去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周明远亲自到门口接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团部门口，看见李大山，伸出手来握了握，说“李师傅，辛苦了”。李大山有些不习惯，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教室。教室是临时腾出来的，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二十来个人。李大山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是他在兵工厂培训时见过的。不认识的那些，大概是后来补进来的。他打开教材，开始讲。
讲了一个多钟头，没人提问。李大山问大家听没听懂，有人说听懂了，有人说没听懂。没听懂的那个是新来的，叫小周，才十八岁，刚补进二团当技术军士。李大山让他把不懂的地方说出来，小周说了，李大山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边讲边在黑板上画图。小周点了点头，说懂了。
周明远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没说话。下课之后，他走到李大山面前，说“李师傅讲得好，以后每周都来”。李大山说好，收拾东西走了。
赵永明把这事打电话告诉邓枫的时候，邓枫正在办公室里给父亲写信。他放下笔，听着赵永明说完，嗯了一声。
“邓次长，周明远今天全程都在，一句话没说。下课的时候还跟李大山握了手，说讲得好。”
“他这是做给人看的。让二团的人知道，他支持技术军士培训。”
“那他是真心支持还是假心支持？”
“不管真心假心，他支持了就行。”邓枫顿了顿，“赵连长，你盯着点。他支持，你就把培训搞好。他不支持，你也要把培训搞好。技术军士的事，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停了。”
“是。”
挂了电话，邓枫继续写信。父亲的来信他看了好几遍，字歪歪扭扭的，比上次更差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涂不改。“爸，信收到了。南京冷了，您那边也冷了，多穿点。妹妹的事，您别担心。她从小就有主意，拦不住。我这边忙，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回去看您。”
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又添了几句：“辣椒酱吃完了，您再做一瓶寄来。比南京买的好吃。”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家里的地址。明天寄出去。
傍晚，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训练，是二团的，正在练队列。周明远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哑了。邓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觉得二团的队列比上周齐了一些。不是周明远喊口令喊齐的，是练出来的。加训练强度，虽然兵们累，但确实有效果。
赵永明从团部出来，看见他，跑过来。
“邓次长，今天李大山在二团讲课，周明远全程陪着。讲完了，还留李大山吃了饭。在食堂吃的，跟普通士兵一样，没搞特殊。”
“李大山说什么了？”
“他说周明远在饭桌上问了他很多技术军士的事，怎么培训的，怎么考核的，怎么跟连长配合的。李大山都回答了。周明远听完，说了一句‘邓次长搞得不错’。”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说“邓次长搞得不错”，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他分不清。但不管哪种，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对邓枫都有好处。传到别人耳朵里，就知道周明远认可邓枫的工作。
“赵连长，技术军士的事，你多盯着。周明远那边，他配合你就跟他配合。他不配合，你找我。”
“是。”
邓枫上了车，回了中山北路。进了屋，他没开灯。
他把鞋脱了，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妹妹。妹妹在前线跑，写那些关于红军战士的报道。父亲担心她，他也担心。但担心没用。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