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将领们的神情松动了一些。李存勖趁热打铁，把手一挥：“就这么定了。从珂，你带五千骑兵当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李嗣源——”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将领应声而起：“末将在。”
“你当全军前锋，带着你的兵，轻装前进，能跑多快跑多快。我只给你两天半，两天半之后，我要看到你的帅旗插在汴梁城对面。”
李嗣源没有任何犹豫，抱拳道：“末将领命。”
“其余诸将，各回各营，整军待发。明天一早拔营，带足三天的干粮，多余的辎重全部留在郓州，让后军慢慢运。还有——”李存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今天下午，我要回一趟兴唐。”
回兴唐？将领们又愣住了。这都火烧眉毛了，回什么兴唐？
李存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散了吧。”
当天下午，李存勖骑着一匹快马，带了十几个亲兵，一溜烟跑回了兴唐城。他的妻子刘氏和几个年幼的子女都被安置在这里。
刘氏正在院子里指挥丫鬟晒被子，一回头看见丈夫满头大汗地闯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前线出什么事了？”
“没事。”李存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咧嘴一笑，“你怎么又胖了？”
刘氏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会不会说话！我这是——我哪胖了？”
“胖点好，胖点好。”李存勖笑着躲开她的巴掌，然后笑容慢慢收敛了，“跟你说个事儿。”
刘氏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天塌下来都能嘻嘻哈哈的主儿，一旦收了笑，那就不是小事。
“你说。”
“我要打汴梁了。”李存勖看着她的眼睛，“这次不一样。我把后路断了，只带三天的粮草。三天之内拿不下汴梁，这世上可能就没有后唐了。”
刘氏的脸白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她深吸了一口气，问：“有多大把握？”
“六成。”
“六成你就敢赌？”
“这辈子赌过好几次五成以下的，都赢了。”李存勖笑了笑，伸手把妻子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这回有六成，挺高的。”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李存勖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跟进去解释，却见她抱着一个包袱出来了。
“这是你的换洗衣裳，我在里头多塞了两双袜子，天凉了，脚不能冻着。”她把包袱塞进李存勖怀里，声音有点抖，但愣是没掉一滴眼泪，“还有，你爱吃的那坛子酱，我让人装好了，在外头的马背上。去了前线别光顾着打仗不吃饭，你上次饿了两天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要不是李从珂眼疾手快——”
“行了行了，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念叨。”李存勖接过包袱，忽然伸手把妻子抱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刘氏浑身一震，推开他，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事若不济，当焚我家。”李存勖把这八个字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走之后，你让人在院子里堆满柴草，派几个信得过的老兵守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前方传来消息说我兵败了，你就自己点火。我李存勖的女人，不能落到朱友贞那帮人手里。”
这话要是换了别的女人听见，估计当场就得哭晕过去。但刘氏不是别的女人——她是跟着李存勖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当年在晋阳被围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站在城墙上给守军分箭矢，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她说，声音稳得不像话，“我记住了。你放心去吧。”
李存勖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刘氏站在门槛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策马跑出兴唐城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我这媳妇，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两天后，十月初九傍晚。
李嗣源站在一处土坡上，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巨城。汴梁，后梁的都城，盘踞在中原腹地的一头巨兽，此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在暮色里，城墙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懒洋洋地翻卷着，完全看不出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有意思。”李嗣源自言自语。
“什么有意思？”副将凑上来问。
“你看城墙上。”李嗣源抬了抬下巴，“守军的火把比平时多了一倍，但火把下头的人没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但没人可用，只能多点几把火把壮胆。”
副将仔细看了看，佩服得五体投地：“将军好眼力！”
“少拍马屁。”李嗣源转身下了土坡，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早攻城。还有，派人去催后续部队——尤其是陛下的中军，让他们快点。我们到得比预定早了半天，这个时间差不能浪费。”
“将军，咱们要不要今晚就……”
“今晚不打。”李嗣源打断他，“跑了两天两夜，兵都累成什么样了。你看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靠着树根睡着了的士兵，那人浑身泥泞，怀里抱着刀，嘴巴大张着打呼噜，口水流了一脖子，“这种状态去攻城，就是送死。让他们睡一觉，明天吃饱了再打。汴梁城又不会长腿跑了。”
与此同时，汴梁城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宫里，朱友贞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才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眼袋浮肿，两鬓已经见了白发。御案上摊着一堆告急文书，他看都没看，只是呆呆地盯着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陛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正是敬翔。他今年快七十了，从朱温时代就在梁朝为官，是两朝元老，平时走路都是慢悠悠的，这会儿却跑得袍子都快飞起来了，“陛下，老臣听说唐军已经到了城外，可是真的？”
朱友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那陛下可有应对之策？”敬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朱友贞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敬翔后背发凉。
“敬爱卿，”朱友贞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到底有什么意思？”
敬翔愣住了。
“朕当皇帝这些年，没睡过一天好觉。大哥朱友珪杀了我爹，朕又杀了大哥。朕的亲兄弟们在各地手握重兵，没一个把朕放在眼里。赵岩他们天天在朕耳边说这个的坏话、那个的坏话，朕分不清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朕想好好治国，可朕连自己的兄弟都治不了……”朱友贞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唐军打到家门口了，满朝文武，除了爱卿你，没人来见朕。朕还在等什么？等他们开门把李存勖迎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