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委会灯还亮着。陈默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在“小学旧址址”那一页,昨晚写下的“待办事项完成,记者明日抵达,全村准备迎接采访”一行字压在台灯下,笔迹干得发黑。他没再翻动,只是把三个文件夹重新检查了一遍:规划蓝图、受益说明、支持证据。每一份材料都按顺序夹好,签字页上的名字一个不少。
门外摩托车由远及近,李秀梅的车停在院门口时,天空泛起灰白。她拎着相机包跳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神利落。“我提前半小时到,先踩过点。”她说着,快步走进屋。“编号说十点前到,带双机位。”
陈默点头,起身抓起外套。袖口那道冼不掉的泥土痕在晨光里更显眼了。他顺手把手机塞进内袋,里面存着两张图——废墟实景和改造草图,昨晚合成好的。
林晓棠来得稍晚些,马尾辫上别着野雏发卡,手里抱着她的泛黄笔记本。他进门第一句话问的是:“老张头他们家都打招呼了吗?”
“打过了。”陈默说,“李婶答应出镜,王家兄弟也同意露脸。”
她翻开本子,在一页数据旁画了个勾。“生态种植这块用工人数我核过了,二十七个工日是实数,能说明咱们有承接能力。”
三人走出村委会时,村道上已有几个村民站着看。没人说话,也没人靠近,只是远远望着外景车的方向。空气里有种沉默的审视味儿。
李秀梅走在最前头,边走边跟摄像师通电话:“路线定好了,从村口进,沿主路走到旧址,避开塌墙那边……对,重点拍陈默讲解时的手势,别光给脸。”挂了电话,他回头对陈默说:“你主导节奏,他们提问你按准备的答,别被带偏。”
村口坡陡,外景车陷在泥里半寸。两个年轻村民已经等在那儿,见队伍来了,一言不发地上前推车。轮胎碾过碎石,发出闷响。车子终于爬上来时,李秀梅冲他们点点头:“谢谢啊,待会儿镜头里会带一笔。”
陈默迎上前,向下车的记者伸出手:“辛苦你们跑这么远。”
对方握手的力道很实。“我们也是第一次接到村民主动邀请的报道。”编导说着环顾四周,“环境比想象中原始,但格局清清楚楚。”
一行人往小村旧址走。沿途陈默开始介绍:“咱们村总共三百一十六户,常住人口不到两百。年轻人多数在外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上学要走五里山路,看病最近也得去镇卫生所。”他语气平直,像在念账本,“所以这个项目落地,不只是建个办公区的事,是要让一部分人能在家门口干活。”
到了旧址,风比村里大些。
破败的墙体斜在那儿,屋里塌了一角,杂草从瓦缝里钻出来。记者们站定,摄像机开机。
陈默指向西侧空地:“这里划为开放式办公区,用轻钢结构,三个月能完工。建材都是环保型,运输也方便。”他顿了顿,看向镜头,“建成后优先招保洁、安保和后勤,工资日结,干一天拿一分钱。”
有记者问:“普通村民真能胜任?”
“能。”陈默从文件夹抽出一张表,“这是十八位已签字村民的基本信息,附个人照片和务工意愿。老张头会修三轮车,可以负责设备维护;李婶做过饭馆帮工,能管食堂;王家兄弟常年种地,体力没问题。”他又打开手机,播放一段视频——老张头站在自家门口,对着镜头说:“我在外修了二十年车,现在就想在家门口找点事做。”
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默接着说:“公司公益部分会用于公共改善。修路、装路灯、更新灌溉系统,每一笔支出都会公示。咱们村没有秘密账本,钱花在哪,大家看得见。”
他翻到下一页,拿出那张合成图:左边是昨日拍摄的废墟,右边是赵铁柱画的草图。绿色标办公区,蓝色标仓库,粗线勾出保留的老墙轮廓。“不会全折。”他说,“山墙上‘1978’那几个字会拓印保存,将来嵌进新园区外墙。村史角就设在入口处,谁都能来看。”
林晓棠适时接话:“春播产量和生态田用工数据我都记着。上个月除草用了二十七个工日,如果公司日常维护固定三四人,等于直接创造岗位。”她翻开自己的本子,指着一行数字,“这不是画饼,是已经有基础的事。”
记者们开始拍照。有人蹲下拍建筑轮廓,有人录解说音频。编导低声对摄像说:“拍几张陈默指图纸的特写,手上有茧,细节真实。”
李秀梅站在侧后方,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挡住一处倾斜的木梁。她没插话,只在记者问偏时轻轻摇头。
陈默合上文件夹,最后说:“我知道有人不信,觉得我在忽悠。但签字的人不是我逼的,他们愿意试,是因为日子确实难。”他声音没抬高,也没低沉,“咱们村不该一直这样下去。这话我写在本子上很久了,今天不是喊口号,是想让人看见,改变有可能。”
现场安静了几秒。
编导收起笔,对陈默说:“我们会如实记录。主题定了,《小村新事》,不渲染矛盾,也不拔高人物,就拍你们怎么一步步走。”
摄像关机,擦镜头,另一名记者走过来留下联系方式:“后续进展可以随时联系我,这类基层实践值得长期跟。”
李秀梅检查了录像片段,确认关键画面齐全:陈默展示签名册、播放村民视频、对比图呈现、林晓棠补充数据。她合上相机包,对陈默点了点头。
人群开始往村口移动。记者们边走边整理素材,谈论剪辑方向。陈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手中文件夹合拢,边缘有些磨损,是他常揣在衣袋里的那本。
林晓棠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没说话晨光落在她白大褂口袋里,那里还装着几粒种子。
李秀梅最后回身,看了眼旧址方向。“片子下周三播出。”她说,“到时候全村放一遍。”
陈默应了一声。
风刮过空地,吹起一张没压住的图纸边角。他弯腰捡起,拍了拍灰,重新夹进文件夹。远处,外景车驶离村道,扬起一阵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