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了些,照在新办公室的铜牌上,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陈默站在窗前,手还搭在半开的窗框上,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摊开的青山村地形草图。纸页轻轻翻动,边缘翘起,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图纸中央偏东的位置。
昨夜写下的那句“咱们村,能做事了”还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墨迹已经干透。他没再看,合上本子,塞回裤兜。外套袖口的泥灰蹭到了纸角,他也没擦。这身衣服穿了一年多,从城里回来那天就穿着,扛过沙袋、搬过砖、记过三十七场村民会议,洗不掉的脏,反倒是种标记。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稿纸,铺在桌面。笔尖划过纸面,写下四个字:公司选址。下面划了两条横线,力道沉实。
纸上开始列出地点:废弃晒谷场、老砖窑、村委后院空地、小学旧址。每一条后面跟着几行简短分析。晒谷场——仍在使用,农忙时晾稻谷、晒豆子,村民不会同意改用途;老砖窑——地基塌陷,墙体开裂,修起来花钱多,风险大;村委后院——地方小,紧挨着办事窗口,施工影响日常办公,不合适。
笔尖停顿,落在“小学旧址”四个字上。
他歪头看了眼墙上的地形图,又翻开笔记本,找到昨日与林晓棠讨论选址时记下的几行字。她提到过一句:“要是能把闲置资源盘活,比新开一块地强。”当时他没细想,现在回头琢磨,确实有道理。
小学旧址位置居中,背靠缓坡,面朝主路,左邻果园,右近民居,进出方便,视野开阔。面积也够,三间教室加一个操场,改造成办公+仓储+接待的空间绰绰有余。关键是,它已经空了八年,没人用,也没人管。
但他笔下又添了三条:产权不明——当年撤校后没明确归属,是归村集体还是教育局?多年闲置——房子破败,窗户碎了,屋顶漏雨,整修要钱;情感牵连——村里不少老人孩子在这读过书,说拆就拆,怕有人反对。
写完,他在“小学旧址”条目旁画了个圈,圈得用力,纸都压住了印子。
他站起身,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袖口沾着的泥灰蹭到门框,留下一道浅痕。他没回头,推门出去。
村委会院子安静,公告栏上的资金分配方案还在,纸张平整,胶带封牢。两个老人刚走,地上留着半个烟头和一小堆瓜子壳。他路过时脚步没停,径直往大道走去。
第一站是晒谷场。
离着还有十几米就看见有人在晾东西。几根竹杆横架着,挂满湿漉漉的被单和衣物,风一次哗啦响。边上一堆玉米摊在地上,几个妇女蹲着翻动,防止发霉。他走近几步,脚踩在场边的土埂上,低头看地面——夯得结实。但有些地方已龟裂,雨季一来就成泥浆。他弯腰抓了把土,搓了搓,砂质重,承重差。这种地基撑不起长期建筑,改用途也不符合土地管理规定。
他没说话,转身离开。
第二站是老砖窑。
在村西头山脚下,早年烧瓦用的,后来厂子倒了,窑口封了,只剩个黑乎乎的洞口对着山坡。他绕着外围走了一圈,墙体倾斜明显,靠近时还能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地上杂草齐膝,踩下去“咔嚓”作响,露出断裂的砖块和腐烂“”的木梁。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进文件夹“备选地块”,标签打了“排除”。
第三站是村委后院。
地方小,不到二十平米。堆着些旧桌椅和扫帚簸箕。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摇头。这里动一下,整个村委会办公区都受影响。而且空间太窄,未来没法扩展,否决。
最后一站,村东头。
他沿着主路往东走,脚步渐渐慢下来。路边的野草高过脚踝,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小孩扔的糖他和断了的铅笔头。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半开着,像是被人踹过一脚。
门楣上原本贴着的瓷砖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迹:“青…山…小…”。
他停下,站住。
院内荒草及膝,随风摇晃,像一片无人打理的芦苇荡。三间教室并排而立,屋内瓦片残缺,几处露出木檀条。窗户玻璃全碎,只剩下空框,风吹进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墙体没倒,结构尚稳,门框完整,门板被钉死了,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字迹模糊。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没有别人,只有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站在操场中央,他环视四周。
背靠缓坡,挡风;面朝主路,通达;左边是李家的果园,右边是刘家等五六户人家,步行距离都在10分钟内。若在这里建点什么,村民来往方便,运输也不难。位置确实是全村最合适的。
他掏出笔记本,在“小学旧址”条目下写下八个字:“唯一可行,但需协调。”
合上本子,他盯着那扇被钉死的教室门,看了很久。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左眉骨那道淡疤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显出一点发白的痕迹。他抬头摸了摸,没说话。
转身准备走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铁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声。草丛里一只野猫窜出,钻进教室墙缝。屋顶上,一只麻雀落在断瓦上,蹦了两下,飞走了。
他迈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路上没碰上熟人,只遇到放牛的老张头赶着两头水牛慢悠悠过桥。牛蹄踩在石板上,哒哒响。他点头打了招呼,老张头咧嘴一笑,没问去哪。
回到村委会办公室,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打开。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放下。窗外阳光依旧明亮,照在墙上那几块制度展板上,《资金使用三问》的字迹清晰可见。
他坐回椅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钱,有规,有人,可就是没过落脚的地方。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小学旧址”那一页,盯着自己写的“需协调”三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句:“先摸情况,别伸张。”
写完,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
这一次,他把袖口的泥灰拍了拍,虽知道拍不净,但还是拍了。
他走出办公室,顺手开了门。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掀动了公告栏上的一角纸片。他没回头,朝着村东头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