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办公室的门还敞着,外面扬起的土灰在阳光里浮着,慢慢沉下来,陈默坐在桌前,背包放在桌面,拉链拉开,执照硬壳文件夹被取出来,轻轻放在正中央。纸面平整,深蓝封皮上的烫金字在午后光线中微微反光。
屋里几个人围了过来,脚步轻,没人说话。赵铁柱从墙边走过来,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声,他往桌上看了一眼,咧了下嘴:“真印上了?”
陈默没答话,只是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是提醒大家看清楚。
王德发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桌角,眯眼看着执照内页。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名字太长,念起来绕口。‘青山村村集体投资公司’——签合同都得写半分钟,以后办事不方便。”
屋里静了一瞬。
赵铁柱一拍大腿,声音在屋子里撞了一下:“那就改一个!叫‘青山村发展公司’多好,顺溜,听着也大气。咱不是要发展吗?种药材、搞养殖、将来还得建工厂,哪样不是发展。”
旁边一个村干部点点头:“有道理。再说了,别的村办企业都叫‘集团’‘实业’,咱们叫个‘公司’,外头人一听就觉得小气。”
“那干脆叫‘青山村投资集团’?”另一人接话,“名头响,谈项目也硬气。”
有人笑了:“集团?注册资本才两百万,人家一听就知道是虚的。”
“可也不能叫得大寒酸。”先前那人不服,“咱好不容易把执照拿回来,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没想法。”
王德发没接话,低头摸了摸拐杖头,像是在算什么账。过了几秒,他抬起眼:“你们说的这些名字,哪个写着‘集体’两个字?”
众人一愣。
王德发伸手点了点执照上的名称:“‘村集体投资公司’——这几个字我没念错吧?当初开会的时候,陈默一条条念个原则,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不脱离集体;第二,不分红优先;第三,不搞个人说了算。现在倒好,手续刚才办完,就要把‘集体’两个字甩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默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有些毛边,字迹工整,是他一笔笔记下的会议要点。他翻到一页,念道:“三月十七号,全村代表会记录。关于公司性质,多数意见认为:必须体现集体所有制本质,名称应反映服务全村的目标,避免商业化倾向过。”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大家:“咱们不是挂个响亮牌子去谈生意。咱们是要让每一户人都知道,这个公司是为谁办的。名字怎么起,得看它能不能对上当初定的路。”
赵铁柱绕了绕头:“可‘青山村村集体投资公司’这名字确实太长,公章刻上去都费劲。”
“那就去掉‘青山村’三个字。”陈默说。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就叫‘村集体投资公司’。”他说,“不用加地名,因为咱们做的事,本来就是全村的事。村里人知道这是谁的公司,外头人要是问,咱们一句话就能说明白——我们是青山村的,但公司名字,只留最要紧的几个字。”
王德发突然笑了,抬头用拐杖轻轻敲了下桌面,像打算盘那样:“好。五个字,不多不少,‘村集体’在前,‘投资’在后,顺序没错。钱是投进去了,但根还在集体里。 ”
赵铁柱盯着执照看了半天,忽然摇头:“还是你们读书人想得多。不过……也好。 叫得朴素点,反而踏实。”
屋里气氛松了下来。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说这名字虽然不花哨,但经得起推敲;也有人说,等刻公章的时候,字体可以放大些,看着也不小气。
陈默没再说话,从包里取出一支签字笔,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村集体投资公司**
字写得平直,没有修饰。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在执照旁边。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一个是法律凭证,一个是会议记录,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王德发看着那本子,忽然说:“以后所有的决定,都得这么记下来。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咱们每一步是怎么走的。”
“我会接着记。”陈默说。
赵铁柱靠在墙边,手摸了摸腰间的鲁班尺皮套,笑着说:“那我下次来,得带个新本子送你,专门记公司的事。
没人接话,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些关于“发展”“集团”的念头还在空气里飘着,但已经被压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兴奋,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确认:这事做对了,路没有偏。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台阶上很重。有人探头进来,是村西头的老张,手里拎着水壶:“听说执照拿回来了?真成了。”
陈默点头:“成了。公司名也定了,就叫‘村集体投资公司’。”
老张愣了一下:“不带咱们村名字?”
“名字就在人心里。”王德发插了一句,“你去县里办事,说是青山村的村集体公司,谁还能不知道你是哪儿的?”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把水壶放在窗台边:“那行,我回去告诉婆娘,晚上多蒸两个馍。”
人走了,门没关严,风吹得门板轻轻晃,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照出一小片亮斑。执照和笔记本都在光里,边缘泛着淡黄。
赵铁柱看了看表:“快一点了,我去工地还得盯两小时。”
王德发拄着拐杖站直了些:“我也该回去了,明天还得核对一季度的账目。”
陈默没拦他们,只是把执照放进文件袋,再放进背包,拉好拉链。他站在桌边,看着两人往外走。赵铁柱走到门口,回头说:“名字定了就好,省得以后乱叫。”
王德发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村委会的牌子,又看了看天:“这事儿,算是落定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刚写下的那个名字。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2025年4月7日,正式命名。全体同意。”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背包上面。窗外,槐树影子斜铺在院子里,几个孩子跑过,笑声断断续续。远处山脊线清晰,林子绿得发深。
他站着没动,手搭在桌沿,笔尖碰到了文件袋的一角。袋子结实,封口严实,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