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屋檐滴水的节奏慢了下来。陈默坐在村委会办公室的木椅上，手机横放在桌角，屏幕朝下。他刚烧好一壶水，倒了半杯，热气往上飘，在玻璃窗上撞出一小片雾。窗外的村道湿漉漉的，几只鸡在泥洼边啄食，翅膀扑腾的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再刷新政务平台。昨天补交的材料已经走完流程，他知道该等的就是一个电话。审核不会卡在最后一步，只要手续齐全，时间到了，消息自然来。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那张手绘的注册流程图还贴在最后一页。从“资金筹备”到“开户验资”，再到“材料提交”“补件上传”，每一项都打了对勾。只有“等待审核”那一栏，之前划了个小“√”，还没来得及改成完整的钩。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立刻去拿，而是先把茶杯放下，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来电显示是县区号开头的一串数字，尾数带“789”的座机号码。他吸了口气，按下接听。
“是青山村陈默吗？”听筒里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调子。
“是我。”
“县工商局注册科。你提交的公司注册申请，经复核，基本通过。目前仅需完成最后两步手续备案即可签犮执照编号。具体通知会同步发送至政务平台，请注意查收。”
陈默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他“嗯”了一声，嗓音比平时低了些：“材料没问题了？”
“没有问题。只要后续手续按时办结，执照发放流程将正式进入执行阶段。”
“好。”他说，“我马上准备。”
挂了电话，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墙上的挂钟咔哒响了一声，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桌上的单据吹像动了动。他没动，低头盯着笔记本，拿起笔，在“等待审核”那一栏，用力画下一道斜线，接着一笔拉回，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对勾。纸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凹痕，几乎要破。
他合上本子，塞进工装裤内袋，站起身时动作比往常快。脚步踩过水泥地，发出干脆的声响。走到门口，他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也没扣扣子，推开门走出去。
村委会院子空荡荡的，午后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抬高声音喊：“老少爷们儿！干部都在不在？来一下，有个重要消息！”
声音传出去很远。哂谷场上两个蹲着剥豆子的妇女抬起头，隔壁院里正修三轮车的老汉直起了腰。脚步声陆续响起，几个人从不同方向走来。
他站在台阶前的空地上，等人都凑近些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刚接到工商那边电话——咱们的公司注册，基本通过了！就差最后几步手续！”
人群先是愣住，没人说话。风吹过泡桐树，叶子哗啦响。几秒后，一个年轻后生猛地拍了下大腿：“真过了？”旁边有人跟着应和，声音越来越高。晒谷场上的妇女扔下手中的豆荚站起来，一边拍手一边念叨：“哎呦我的天，这事儿真成了？”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支书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听到消息后站着没动，眼眶忽然红了。他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四十年了……村里头一回有正规公司，要起来了啊。”
有人开始往村委会院子里挤，七嘴八舌地问：“啥时候能拿执照？”“以后咱们种的东西是不是真能自己卖出去？”“分红的事咋算？”
陈默真起身，摆摆手：“现在说这些还早。手续还没办完，不能松劲。”他声音不大，但清楚：“但有一点我敢说——路通了。咱们村的名字，马上就能堂堂正正写在营业执照上。”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阵喧闹。几个年轻人跑到村口放起了鞭炮，噼啪声炸开，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李婶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从家里跑出来：“给默啊，补补！这几个月瘦一圈！”他推辞不过，接过碗，剥了一个咬下去，蛋黄干涩，但他咽得很慢。
他吃完最后一个，把碗递回去，说了句“谢谢婶”。转身回了办公室。
屋里还是刚才的样子，电脑屏幕暗着，茶杯底剩了点凉茶。他坐回椅子，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x天：审核基本通过。明日拟赴县局办结手续。”字迹平直，一笔一划都很稳。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固定位置。他打开抽屉，检查文件袋——身份证、场地协议复印件、公司使用授权书，都在。又摸了摸手机，电量满格，推送设置早已打开，政务平台的通知权限也一直开着。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线，设好明早六点半的闹钟。窗外，太阳渐渐西斜，照在村委会牌子上，铁皮边缘泛着光。几个孩子在门口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被雨水冲淡了些，但他们玩得认真，嘴里喊着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先去县局窗口确认材料清单，再跑一趟银行做最终备案，回来还得召集一次全体村民会，把进展当面通报一遍，事情一件接一件，不能再出岔子。
但他心里轻松了。不是彻底放松，而是一种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一角的感觉。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睁开眼，他看了看窗外。阳光落在村道上，映出一片暖黄。远处田埂上，有人牵牛回家，影子拖得很长。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放进背包，拉好拉链。然后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工作帽拍了拍灰，戴在头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椅整齐，灯关着，只有充电线还连着手机，亮着绿灯。
他伸手关掉电灯开关，走出门。顺手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