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工商局的大门在晨光里泛着灰白。陈默站在台阶下，自行车停在腿边，车筐里的文件袋被绳子绑得紧紧的，他抬头看了眼楼顶的牌匾，深吸一口气，推车进了大厅。
服务台前排着人，有办个体户的，也有来变更经营范围的。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等窗口叫号。轮到他时，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核对目录，盖上“已接收”章，在系统里录入信息，陈默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加载完，听说她说：“材料齐全，正常受理，十个工作日内反馈审核结果，请留意通知。”
他点点头，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和日期，又问了一遍：“没有缺项，不需要补交？”
“目前看没有。”她把回执递出来，“如果有问题，我们会电话联系申请人。”
他把回执折好塞进工装裤口袋，手指碰到了U盘的硬角。走出大楼时，阳光已经照到台阶西侧，水泥地热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对着门口拍了一张，发到村委会群聊里，只写了一行字：“材料已交，咱们等消息。”
骑车回村的路上比去时大了些，吹得袖口猎猎响。油菜花田边有人在除草，看见他回来，直起腰挥手。他没听，点头算是回应。车子拐进村道最后一段土路时，链条咯噔了一声，像是卡了颗小石子。他下车拨弄了几下，重新上路。
回到村委会办公室，屋里还是昨天的模样。桌上有半杯凉透的茶，窗台上摆着他用过的笔筒，笔记本摊开在“资金归集”那一页。他坐下：来，把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搜索“企业注册审核进度查询 ”，输入受理编号。页面刷新后，状态栏显示：“材料初审中”。
他合上手机，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第一天，无更新。”
第二天一早，他五点半就醒了。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静得很。他穿起衣服走到办公室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查进度。状态没变。他在本子上记下：“第2天，仍在初审。”然后开始整理近期要处理的几件事：村东头灌溉渠的预算还没报上去。赵铁柱那边说施工队可以随时进场，就等名头落地。上午九点，村口修水管的老李提着扳手过来敲门。“默哥，”他探头问，“执照下来没？”
“还在走程序。”陈默抬头答，“快了。”
“哦，那就好。”老李松了口气，“我儿子说想报名公司的技术培训，是不是等公司成立了才能算正式工？”
“手续办完就启动培养计划。”陈默说，“你让他先准备身份证复印件，到时候统一收。”
老李走了。中午饭后，晒谷场上的妇女组长也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葱。“听说材料交上去了？”她一边择菜一边问。“村里人都盼着呢。”
“交了。”陈默说，“十天内出结果。”
“那应该没问题吧？她抬眼看他。”
“只要材料真实合规，就没问题。”他说，“咱们村的事，经得起查。”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笑着把野葱放在桌上：“给你炒个蛋吃，补补脑子。”
傍晚，他独自坐在办公室，窗外传来蛙鸣。股东名单复印件摊在桌上，他一根手指从上往下划过那些名字——张家两户，王家三口、王婶带着孙子入股……一共五十三户。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每一份签名都是本人按的手印。他低头说了句：“不能在这儿卡住。”
第三天清晨，他照例起床查看进度，状态仍是“初审中”？他在笔记本上写，“第3天，无更新。”然后骑着车去村小学旧址看了看。教室空着，墙上还留着投资方贴的宣传海报，角落里有他们开会时留下的矿泉水瓶。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附言：“场地干净了，等我们自己的牌子挂上去。”
当天下午，又有两个村民来问进展。一个是他小学同学，另一个是住在山坳里的独居老人。他们都得到了同样的回答：“正在审核，快了。”
第四天，他把手机设置了网页推送提醒。每次提示音响起，他都会立刻查看，但每次只是系统通知或无关消息。他在本子上写：“第4天，仍无变化。”晚饭后，他坐在村委会门前的石墩上抽烟，火光明明灭灭。远处山影沉沉，星星一颗颗冒出来。他知道审批流程需要时间，也知道不能催，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第五天，他在村道散步时遇见放牛的老人。牛慢慢悠悠啃着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
“公司批下来没？”他问。
“还在等。”陈默笑了笑，“好事多磨，咱们等得起。”
老人点点头。“你们年轻人办事，我放心。”
他转身回屋，打开电脑再次登录系统。进度条纹丝不动。他关机，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注册流程图。除了“等待审核”这一项，其他都打了钩。他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下：“稳住。”
第六天，他去镇上买了个新充电器，专门插在办公室插座上给手机供电。他怕万一没电错过通知。白天照棠巡村，晚上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刷新页面。村民再来问，他依旧说：“快了，都在走程序。”语气平稳，眼神不闪。
第七天，他在本子上写：“第7天，无更新。”这天夜里下了雨，雷声炸了几下，他猛地坐起来，以为是手机响了。摸过来看，屏幕黑着。他重新躺下，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直到天亮。
第八天，阳光很好。他把文件袋从车筐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是否完好。袋子边角已经磨毛，布面沾了泥点。他用湿毛巾擦了擦，晾在窗台上。午饭后，他又查了一次进度。还是“初审中”。
傍晚，他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股东们的出资确认书。每一页都有签名，有些字迹歪斜，有些按了红手印，他一张张看过，像在清点信任。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张婶来送钥匙——她今天打扫了档案室。她站在门口问：“还没信儿？”
“没有。”他说。“该来的要来。”
她点点头走。他继续坐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很慢。
第九天，他起了个大早，骑车绕村一圈。路过每家门口，都看到有人在忙活：喂猪的、扫院幻、修篱笆的。这些人里，有不少是集资户。他冲他们点头，没人再问执照的事。他知道他们不是不关心，而是选择相信他。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手机，输入编号，点击查询。页面加载完毕，状态未变。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九天，仍在等待。”
第十天清晨，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她站在村委会台阶上，望着村道尽头，太阳正一点点爬上来，照在梯田的油菜花上。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指尖触到边缘的划痕。屋里，电脑屏幕亮着，浏览器页面停留在注册审核查询界面。
刷新按钮下方，进度条依旧停留在“材料初审中”
他转身进门，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