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站在村委会门外台阶上，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攥着车钥匙。听见门响，他转身看向屋内。
陈默走出来，工装裤口袋鼓着，左手握着钢笔，右手插在衣兜里。他看了赵铁柱一眼，点头。
赵铁柱也点头。
两人没说话。
天刚亮透，山雾还没散尽，村道上湿漉漉的。陈默快步走向办公室，赵铁柱紧跟其后。屋里灯已打开，电脑主机嗡嗡运转，投影仪搁在会议桌一端。连着一根灰线接到笔记本上。陈默把U盘从口袋掏出来，插进接口，屏幕一闪，跳出文件夹列表。
“都准备好了？”赵铁柱问，声音压得低。
陈默点头：“A类证据全在这儿，录音、照片、视频，按时间排过序。他手指点了点屏幕，等他们一进来，就放第一段——村民按手印那段。”
赵铁柱拍了下大腿：“那些人真敢来？”
“怎么不敢。”陈默说，“他们以为咱们不知道，照常走流程。今天是注册签字的日子，他们必须到场，否则反倒露怯。”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村小学方向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穿着西装外套，拎着公文包。后面一辆白SUV缓缓驶入村委会院子，停稳后，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从容。
“来了。”陈默说。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搭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七点四十分，会议室门被推开。青山资本代表走进来，笑着跟几个早到村民打招呼：“各位乡亲早啊，今天是个大日子。咱们青山合作社正式挂牌起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村民纷纷应声，有人递烟，有人让座。那男人坐下后翻开文件夹：“流程简单，先签入股协议，在走资金监管备案， 半天就能办完。”
陈默坐在主位，没动。
“周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静了下来，“在签字之前，我想请大家看样东西。”
那人抬眼，“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按正规程序来的。”
“正规程序？”陈默打开投影仪，屏幕亮起，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一个男生传出：“预算需增三成没问题，反正他们不懂成本核算。”
“村民表决，拖着就行，等钱发出去一半，他们自己就急了。”
“那个姓陈的盯得紧，让他忙工地去，别让他碰账。”
会议室瞬间安静。
有人转头看陈默，有人盯着屏幕。青山资本的人脸色变了。
“这录音哪来的？”戴眼镜的男人猛地站起，“你们非法监听？这是侵犯商业隐私！我要报警！”
“不是监听。”陈默把播报暂停，转向众人，“是电工查线路时发现的异常设备。我们只是调取了记录。”他顿了顿，“再说，真正该解释的，不是我们。”
他切换画面，出现一张照片：白SUV停在废弃砖厂门口，副驾下来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和一个胖子握手，背景门牌上写着“宏远农科联络点”。
“这位是你们的项目主管张强。”陈默指着黑夹克男子，“这位，是宏远农科副总经理王海，你们嘴上说支持青山发展，背地里却和举报我们项目的公司密会，三次见面都在这个砖厂。时间是上个月十二号、十九号、二十六号，每次停留超过四十分钟。”
没人说话。
陈默翻到下一页，是会议纪要照片，标题为《青山项目利润分配预案》。“你们拟定了分红方案，但持股比例写的是村资本分红67%，村民联合体才15%。而我们谈好的，是五五分成 。”
“还有这个。”他又点开一段视频，是村医作见证下，一位村民口述：“当时有人拿文件让我按手印，说是‘入股登记’，我没看清内容。后来才知道，签的是债权转让协议。”
“五户村民，三户遭遇相同情况。”陈默合上电脑，“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注册公司的启动会，而是你们设局吞钱的收网会。”
戴眼镜的男人脸涨红，一巴掌拍在桌上：“胡说八道！你这是诽谤！我告你到底！”
“你可以去告。”陈默站起来，声音沉稳，“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所有证据已经同步给法律顾问，随时能提交市场管理局和公安机关。包括你们宏远农科的资金往来线索、会议记录、现场影像。要不要现在我打电话，请他们过来一起核对？”
屋里更静了。
村民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身，离那几个人远了些。
“你……”那人指着陈默，手指发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辞职回来的白领，也配跟正规投资公司叫板？”
“我不是一个人。”陈默说。
赵铁柱往前一步，站到他身边，手按在桌上，声音洪亮：“他们是租了村小学教室开会，我们电工去查线路老化，顺手发现了违规布线。装个摄像头，算什么监听？倒是你们，在废弃厂区搞秘密会面，是不是更该解释清楚？”
“你们这是合伙起来陷害！”另一人吼。
“那就去查。”赵铁柱冷笑，“纪委、公安、审计，随便哪个部门来查。我们都配合。你们敢吗？”
没人应声。
戴眼镜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表，咬牙：“我们今天是来办正事的，不是听这些无端指控，这份协议，你们签不签？不签，我们就撤资。”
“撤资。”陈默看着他，“你们本来就没打算投真钱。监管账户开户行是你们关联企业控股的村镇银行，资金到账周期故意拉长，就是为了拖住我们施工进度，好让宏远农科拿下县里生态补贴。你们不是投资人，是打手。”
他往前一步：“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当场宣布退出合作，交还所有已接收的材料，我们不追究过往动作；第二，我们立刻联系媒体和监管部门，把所有证据公开。你们远。”
那人死死盯着他，额头冒汗。
过了十几秒，他猛地合上文件夹：“我们走。”
另两人迅速收拾东西。没人再说话。他们快步走出会议室，穿过院子，上车关门。白SUV掉头，轮胎碾过湿土，扬起一片泥水，佷块消失在村道拐角。
陈默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赵铁柱走过来，站他旁边。
“走了。”赵铁柱说。
陈默没动。
直到最后一缕尾气散在晨风里，他才转身回屋。
屋里空了，桌上还留着几份未签的协议。他走过去，把U盘从电脑拔下，擦干净，放进工装裤右口袋。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注册照常办，咱们自己的路，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