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多阔霍坐在床边,看着蜷缩在被窝里的“吴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烛火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清冷的容颜多了几分柔和,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会强留你。”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跟着你回去。要是事情难以收手,我会把你带回到这里。”
“吴娇”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霍姐,至少先让我换回去啊。”
多阔霍摇了摇头。
“魂核那东西我也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唯一的办法就是学夺舍秘术。只是那样的话,你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而吴娇能不能回来……”
她顿了顿,
“就两说了。”
“吴娇”愣住了。
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女子,想起她为自己受的那些委屈,想起她被自己赶出府时那满脸的泪痕……
“那算了。”
她缩回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害她。”
多阔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傻后生,倒是从来没变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林兄?林兄你睡了吗?”
是李星云的声音。多阔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没好气地看着门外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
“李唐的后人。”
她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
“我对你没什么好感,你也是知道的。来找我干什么?”
李星云被那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腆着脸笑道:
“不是不是,前辈,我不是来找您的。我想和林兄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多阔霍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已经坐起来的身影。
“大晚上的有什么说的?”
“吴娇”裹着被子,满脸不情愿,
“明天还要赶路呢。”
“不是林兄,就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
李星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多阔霍哼了一声,侧身让开。李星云如获大赦,一溜烟钻了进去。
另一个屋子的床上,两人并排躺着。说是并排,中间却隔了足足一臂的距离。而且这距离还在不断扩大——李星云往那边挪一寸,“吴娇”就往这边挪一寸。
“林兄这是干什么啊?”
李星云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咱俩多少年的兄弟了,用得着这样吗?”
“吴娇”斜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警惕:
“呵呵,我还不知道你?要不是如雪她管着你,你早有上千个女人了。现在也不知道有什么坏心思。”
“林兄啊!”
李星云夸张地捂着胸口,
“咱们谁和谁啊!来,盖上被子睡觉,我保证老老实实的。”
“你能不能滚蛋?”
“吴娇”往床角缩了缩,
“你要是动手动脚的我怎么办?我还有脸见人吗?不行,我要回去。”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李星云一把拉住。
“别走啊林兄!”
李星云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我是正经人!真的,我发誓!”
“你撒手!”
“吴娇”瞪着他,
“你信不信我告诉姬如雪!”
李星云瞬间松开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我……林兄……”
他讪讪地收回手,忽然正色道,
“正儿八经地问你个问题。”
“你在上京的时候……”
李星云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耶律尧光他没有做什么吧?”
“吴娇”愣住了。
那些画面瞬间涌上心头——那个醉醺醺的夜晚,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那只伸过来的手,还有那些让人作呕的话语……
她打了个寒颤,眉头紧紧皱起。
“他和阿保机一个死样。”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想说。”
李星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林兄,你现在真的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吴娇”转头看他。
“那时候你羞涩腼腆,和女孩子碰一下手都脸红的要命。”
李星云的眼中带着笑意,
“长的又俊俏,像个女人一样。现在倒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那张清秀的小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真成女人了。”
“吴娇”的脸色开始变得古怪。
“我说实话林兄,”
李星云继续道,浑然不觉危险的临近,
“你这个脾气,加上这个身子,不知多少人会喜欢。”
“吴娇”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
她很想给李星云一巴掌。
非常想。
“你——”
她咬着牙,
“真是变态!”
说完,她掀开被子,气呼呼地下了床,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李星云愣愣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挠了挠头。
“分明是实话嘛……”
他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话说,你是不是待在这身子里有些久了?怎么感觉……就是个女人呢?”
门外,“吴娇”裹着被子,气鼓鼓地往多阔霍的房间走去。
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可她的心里更凉。
这个李星云,真是的,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她推开多阔霍的房门,钻了进去。
多阔霍还没睡,看到她进来,挑了挑眉:
“怎么了?”
“吴娇”没说话,只是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多阔霍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轻轻将那个球揽进怀里。
“睡吧,我的小姑娘。”
她轻声道。
“吴娇”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而另一个屋里的李星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林远刚才那副模样——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又是羞又是恼,又是气又是无奈,活脱脱一个被调戏了的小姑娘。
他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林兄啊林兄……”
他喃喃道,
“你这辈子,可真是精彩。”
清晨的阳光洒在阴山南麓的小院上,给这片宁静的山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姬如雪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愣住了。
钟小葵和耶律质舞跟在后面,同样目瞪口呆。
院子里,李星云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抱着“吴娇”的大腿,整个人像一只癞皮狗一样挂在那里,脸还不停地往人家腿上蹭。
而“吴娇”正用尽全力踹他,那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一下一下蹬在他脸上,可李星云非但不松手,反而蹭得更起劲了,脸上还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打他的陶醉表情。
一旁,多阔霍黑着脸站在那里,右手已经微微抬起,掌心隐隐有光芒闪烁——那是随时准备动手打死李星云的征兆。
“李星云!!!”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李星云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姬如雪站在篱笆外,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雪……雪儿?!”
李星云瞬间松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脸上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你怎么来了?”
姬如雪几步冲进院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拧。
“啊——!雪儿轻点轻点!”
“我不在就沾花拈草的是吧?!”
姬如雪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
“李星云,你可以啊!”
“我没有我没有!”
李星云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我、我这不是和林兄在玩嘛!”
“玩?”
姬如雪手下更用力了几分,
“以前怎么不这样玩?你这家伙,在外面和其她女人是不是也这样?”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李星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逗林兄玩的!真的!你问林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吴娇”身上。
“吴娇”整理着被蹭皱的裙摆,闻言抬起头,看着李星云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嘴角微微抽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姬如雪那杀人的眼神,又看了看李星云那哀求的目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确实是在逗我玩。”
她淡淡道,
“没别的。”
姬如雪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星云,终于松开了手。
李星云捂着通红的耳朵,可怜兮兮地站在一边。
多阔霍冷哼一声,收回手,转身进了屋。
马车辘辘行驶在回长安的路上。
“吴娇”坐在车厢里,两边是紧紧挨着她的耶律质舞和钟小葵。
耶律质舞抓着她的手,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她把那只细瘦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那张清秀的小脸,眼眶渐渐红了。
“夫君……”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怎么真的成了这个样子?”
“吴娇”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傻丫头,永远都是这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只认他是她的夫君。
“会换回去的。”
他轻声道,用吴娇那细软的嗓音说出这句话,怎么听都有种怪异的违和感。
“可是……”
耶律质舞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夫君,你受委屈了。”
她张开双臂,将那个瘦小的身影整个拥入怀中。
吴娇这具身体本就娇小,被耶律质舞这样一抱,整个人几乎埋进了她怀里。那画面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的和谐——像一个大姐姐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妹妹。
林远的脸埋在耶律质舞柔软的衣服里,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挣扎,可这具身体哪有力气挣开?只能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的体温和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头顶。
钟小葵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其实,这样也可以。”
林远从耶律质舞怀里探出头,看向她。
“女帝当初女扮男装,假冒岐王管理岐国多年。”钟小葵的声音很平静,
“大不了,继续那样子就行。”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
“只是委屈殿下了。”
“不行。”
林远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绝对不行。我一个男子汉,不行不行。”
钟小葵看着他,没有说话。耶律质舞也松开手,看着他那张写满抗拒的小脸,眼泪又涌了上来。
“如果换不回去呢?”
钟小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林钟小葵继续说:
“殿下应当也熟悉这具身体了。还请殿下……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乱跑。会被人惦记上的。”
“小葵,”
“吴娇”皱起眉头,
“谁惦记我啊?”
钟小葵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的马车。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后面的马车里,李星云正低着脑袋,面对姬如雪的责骂,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
林远收回目光,嘴角抽了抽。
“他?”
她翻了个白眼,
“他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
钟小葵看着她那副模样,
“殿下,还是请你记住,您现在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长的可爱漂亮,我们不可能随时随地的护着你,要是哪天被人侮辱了,可就连一点面子都没了。”
“吴娇”想起这些天的经历,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小心点好。”
“吴娇”点了点头,低下脑袋有些丧气:
“真要这样一辈子吗?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要这样想,夫君,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后面的马车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姬如雪双手抱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缩在角落里的李星云,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恨不得把他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我早就觉得你这人心思不单纯。”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李星云,你在外面到底勾搭了多少女人?”
李星云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堆满了无辜和委屈:
“我真没有啊雪儿!我都这年纪了,谁家的姑娘看得上我啊?”
“年纪?”
姬如雪冷笑一声,
“你李星云什么时候在乎过年纪?当年在渝州城里,那些小姑娘看你眼睛都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李星云快哭了,
“我现在就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真的!”
“切。”
姬如雪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多阔霍坐在另一边,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忽然,她开口了。
“汉家的屈辱,将延续将近四百年。”
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让车厢里的另外两人同时愣住了。
姬如雪转过头,看向她。李星云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可多阔霍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望着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口过。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辘辘,驶向远方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