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巅，书院后一处僻静的观景台。此处云雾缭绕，远眺可见群山如黛，本是清心静气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李星云背对着山崖，山风将他半旧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单膝跪着三名身着书院杂役服饰、却气质精悍的男子，其中一人手臂带伤，包扎处仍有血迹渗出。三人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让你们做什么？！”
李星云的声音并不高，却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是不是再三叮嘱，只需将两位尸祖安然带回青城山即可！暗中保护，伺机接应，绝不可节外生枝！你们呢？！你们干了什么？！”
为首那名“杂役”额角渗出冷汗，艰难开口：
“大帅，不，院长，属下等原本计划周密，假扮武宿营护送，一路虽有盘查，但令牌无误，本已接近渝州地界。可那郭威突然出现拦截，盘问不休。紧接着，又有一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动用强弩袭击，目标似乎也是马车。场面瞬间混乱，属下等唯恐郭威趁乱劫走尸祖，或那伙黑衣人得手，导致任务失败，这才不得已对燊武院的人出手，意在迅速控制局面，清除障碍，”
“不得已？”
李星云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如电，
“清除障碍？！郭威是石敬瑭麾下大将，燊武院是河东明面上的武力！你们对燊武院出手，还留下活口，是想告诉全天下，不良人不但没散，还在我李星云手下，公然袭杀官军吗？！”
那“杂役”头埋得更低：
“当时情况紧急，那郭威武艺高强，又已起疑心，若不当机立断，恐生更大变故。且那伙突然杀出的黑衣人，身手路数极为诡异，像是，”
“够了！”
李星云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份暴露了吗？”
另一名“杂役”答道：
“回院长，我们的人，死伤七人。但燊武院那边，除了郭威武艺超群、负伤突围逃走之外，其余在场者，皆已灭口。现场清理过，未留下明显指向不良人的物件。”
“郭威逃了，”
李星云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郭威是认得不良人一些特征的。
“他只要活着回到太原，石敬瑭就一定会知道，是不良人动的手。希望不要影响到后续的布局。”
他更在意的是那伙半路杀出的黑衣人。
“你们说，那伙人动用了制式强弩，行动迅捷，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也是马车？”
“是。他们蒙面黑衣，不言不语，下手狠辣。撤退也极为果断，趁着我等与燊武院厮杀时，劫走了两位尸祖，属下等在其一具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一名“杂役”双手奉上一块沾血的令牌。李星云接过，入手冰凉沉重。
“锦衣卫，呵，果然是他。”
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林远插手，他并不意外。侯卿、旱魃与秦王府关系匪浅，林远得知他们遇险，派人接应甚至“清除”可能知道他们下落的武宿营，都在情理之中。只是，锦衣卫的出现，意味着林远的动作可能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此事非同小可。”
李星云将令牌收起，快步走回旁边的石桌，铺开纸笔，略一沉吟，便开始疾书。
“我立刻修书一封，将此事告知秦王。你们即刻安排最快的人手，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秦王府，务必亲手交到秦王或他绝对信任的幕僚手中。记住，路上若有任何拦截，宁毁勿失！”
“是！属下遵命！”
三人齐声应道，接过密信，迅速转身离去，消失在云雾山道之中。
李星云独自立于山巅，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眉头深锁。郭威逃脱，不良人暴露；锦衣卫搅局，林远意图不明；旱魃、侯卿重伤垂危，如果不是被林远的人带走，则性命危已。那吴国公主身陷囹圄。
太原，河东节度使府邸。
密室之内，灯火昏暗。刘知远垂手立于下首，将郭威带回的消息，包括遭遇不良人假扮武宿营、第三方黑衣人袭击、燊武院近乎全军覆没、郭威死战得脱、以及最后惊见不良人真容的经过，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向端坐于上的石敬瑭汇报完毕。
石敬瑭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淡然。
“锦衣卫，嗯，是那位秦王的手笔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他与侯卿、旱魃有些旧交情，得知二人落难，派人前往接应，甚至不惜动用锦衣卫清除痕迹，合情合理。至于不良人假扮武宿营，这倒是步妙棋。想来，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徐知诰严密封锁的金陵城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来。李星云，还是有点本事的。”
刘知远迟疑了一下，问道：
“可是石大人，秦王与那李星云关系匪浅，若真要救人，何不互通声气，联手行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各自为战，险些冲突？”
石敬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也许他们两人，并未事先商量。毕竟，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局势瞬息万变。李星云在青城山，得知吴国剧变、尸祖遇险，再做出布置，需要时间。而秦王在长安，收到消息，再派出锦衣卫，同样需要时间。两下里错过，或者彼此都有些不便明言的打算，也是常理。”
他挥了挥手：
“好了，此事我已知晓。郭威辛苦了，让他好生养伤。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刘知远躬身退出了密室。厚重的密室门刚刚关上，两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巨大的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一黑一白，气质阴柔诡谲，正是销声匿迹许久的黑白无常。
常昊灵脸上挂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先开了口：
“如此一来，燊武院遇袭，郭威死里逃生，亲眼目睹不良人与锦衣卫交手，任谁都会认为，这是林远与李星云为了灭口。石大人的手下，完全就是遭了无妄之灾，绝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石敬瑭看向他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呵呵，多亏了二位的妙计。挑动徐知诰对旱魃下手，再故意泄露尸祖逃亡路线给不同势力，只是我没想到，二位连不良人可能的反应都算计在内了。二位从玄冥教微不足道的小头领，一步步走到今日，洞察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真是令石某佩服。”
黑无常常宣灵也坐了下来，姿态随意，脸上笑意更深，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哈哈哈，石大人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不都是同一种人吗？”
她意有所指，
“为了往上爬，为了活得好，什么手段不能用？什么不能算计？”
常昊灵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那徐知诰确实是个厉害角色，手段够狠，动作够快，如今吴国已尽在他掌握。李星云嘛，也比以前沉得住气，懂得在暗中扶持这样的棋子了。只不过，他现在恐怕正头疼呢。”
石敬瑭颔首：
“不错。经此一事，水已彻底搅浑。”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
“不论他们各自如何猜测，有一点可以确定——莹勾、降臣那两位留在长安的尸祖，一旦得知侯卿、旱魃在逃亡路上，先是遭‘武宿营’押送，后又遇‘不明势力’袭击，导致两人重伤濒死、下落不明，她们会怎么想？她们会对谁心生怨怼？是看似与徐知诰有牵扯的李星云，还是派出锦衣卫的林远？”
黑白无常相视一笑，笑容阴冷。
“总归，不会是石大人您。”
常宣灵轻声道，
“她们只会觉得，这两位昔日盟友，一个冷酷算计，一个翻脸无情。尸祖们重情义，尤其是她们四个之间。这份嫌隙一旦种下，再想弥补，可就难了。到时候，这两位游离在外的绝世高手，会站在哪一边，或者会不会做出些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可就难说得很了。”
密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一滞。昏黄的烛火在石敬瑭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高深。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赞赏与了然，而是带上了一丝锐利的探究，缓缓落在黑白无常那两张总是挂着相似笑意的脸上。
“二位此计，环环相扣，借力打力，石某叹服。”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再有之前的随意，
“只是……有一点，石某尚有些许疑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针：
“那伙突然杀出、动用强弩、伪装成锦衣卫袭击马车，最终却‘劫走’了两位尸祖的神秘人马，当真，只是秦王派出的锦衣卫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是二位，另有一番安排？”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常昊灵脸上的笑容僵了刹那，随即笑得更开了，只是那笑意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冷光闪过。常宣灵也收起了那副随意的坐姿，腰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
“石大人，何出此言呐？”
常昊灵打着哈哈，
“秦王要救人，或者要灭口，派出手下最隐秘的锦衣卫，不是最合理不过吗？况且，那令牌可是真东西。”
石敬瑭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片刻的沉默后，常宣灵轻轻“呵”了一声，打破了寂静。她不再掩饰，那双媚眼之中，此刻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算计：
“石大人果然敏锐。不错，那伙人确实是我们安排的。”
她坦然承认，反倒让石敬瑭眉梢微挑。
“我们兄妹二人，出身玄冥教。”
常宣灵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与不甘，
“虽然后来教派覆灭，我们另寻出路，但玄冥教的根基，尤其是尸祖们代表的力量与传承，始终令人心向往之。侯卿、旱魃、降臣、莹勾，四位尸祖若能重聚，共襄盛举，何愁玄冥教不能东山再起？”
常昊灵接过话头，语气热切了几分：
“李星云和林远，他们一个想当隐士圣人，一个要做乱世枭雄，眼里只有他们的天下大计、黎民苍生，何曾真正理解尸祖们所求？不过是利用罢了！侯卿、旱魃此次遭劫，便是明证！我们设法‘救下’他们，带回安全之处疗伤，施以恩惠，再陈以利害，未必不能让他们回心转意。届时，四位尸祖若能站在我们这边，无论是助石大人成就大业，还是光复玄冥教威名，都是易如反掌！”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挑拨离间，更是要趁机将重伤落难、对李星云和林远可能产生怨怼的尸祖，掌控在自己手中！
石敬瑭听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半晌，他才缓缓道：
“想法不错。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李星云与林远皆非易与之辈，此事做得再隐秘，也难免留下痕迹。他们二人，迟早会弄明白，那伙‘锦衣卫’的真面目。”
“无碍。”
常宣灵自信地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只要我们的第一步成功——让降臣和莹勾对李星云、林远彻底失望，心生隔阂，甚至反目——就够了。她们二位此刻就在长安，是离秦王最近的人，也是情绪最容易受到影响的人。”
常昊灵阴恻恻地补充：
“只要她们二位与李星云、林远离心离德，甚至决裂。到时候，无论侯卿和旱魃是被谁‘救走’，真相如何，在她们眼里，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会认为，是李星云和林远的‘不作为’或‘冷酷算计’，导致了侯卿、旱魃的悲惨遭遇。这份怨恨，足以将她们推向任何能提供‘公道’和‘复仇’可能的一方。”
他看向石敬瑭，语气带着笃定：
“而我们，恰好可以成为这一方。石大人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稍稍推波助澜。我们自有法子，让四位尸祖，最终都心甘情愿地站在我们这边。”
石敬瑭沉默着，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他在权衡。
黑白无常的算计更深了，风险也更大，但潜在的收益——掌控四位尸祖级别的高手和可能重建的玄冥教势力——同样诱人至极。这是一场豪赌，而黑白无常，无疑是最擅长在阴谋边缘跳舞的赌徒。
“看来，”
石敬瑭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二位对重建玄冥教，执念颇深啊。”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不是吗？”
常昊灵笑道，语气意味深长。
石敬瑭不再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石某便拭目以待。希望二位的‘法子’，不会让我们失望。”
黑白无常相视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秘而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