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柳家食肆后院,一间僻静的账房内。
气氛却与雅间的温馨平和截然不同。
莹勾鼓着腮帮子,几乎要跳起来:
“你这话是啥意思?!凭啥不让额们管?!”
她对面,林远负手而立,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有压迫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吴国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旱魃和侯卿,自会有人去处理,他们不会有事。你们只需经营好这间食肆,过你们的日子便是。”
“为啥子?!”
莹勾急了,
“额们四大尸祖同生共死这么多年,他们出了事,额们能坐在长安城里吃香喝辣,当没事人一样吗?!林远,你还是不是朋友?!”
林远的目光落在莹勾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那里面是真切的焦急与义气。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残酷的理智:
“尸祖。正因我们算得上是朋友,今日我才来多言这一句。”
他向前一步,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却暖不透那深潭般的眸色,
“当今天下,礼乐崩坏,纲常不存。诸侯混战,民不聊生。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并非古籍传说。我林远倾尽心力,用尽手段,也不过勉强保住秦国一隅太平,让秦地的百姓,夜晚能合眼,清晨敢出门,至少,不必担心明日是否就要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我想方设法,与契丹虚与委蛇,维持边关不起战火;与蜀国结盟交好,互通有无;重开河西走廊,引商队,兴百工,所为不过是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争一口喘息之气,搏一线再造盛世之机。这很难,如履薄冰。”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
“而吴国杨溥,不过一介懦弱守成之君,优柔寡断,毫无魄力。若非徐温、徐知诰父子多年来勉力支撑,整肃吏治,安抚军队,吴国早已被各地骄兵悍将瓜分殆尽,百姓处境,比今日不如十倍!徐知诰此次夺权,手段或许酷烈,名分或许不正,但以他之能,上位之后,吴国政局或可清明一时,民生或可得一丝喘息。这,比让吴国在杨溥手中继续糜烂、最终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要好!”
莹勾被他这一番话震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她不懂那么多天下大势,她只知道她的朋友有难。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服和困惑:
“可徐知诰要是真取代了吴国,坐稳了江山,以后你要一统天下,不是更麻烦了吗?他可不是杨溥那样的软柿子!”
林远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
“秦国的手,眼下还伸不到江淮。且看如今这天下乱局,纵使我林远有心一统,最快也是二三十年之后的事情。这二三十年,难道就让吴楚之地的百姓,因为一个‘正统’名分,继续活在杨溥无能的统治下煎熬吗?倒不如先给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现在’。”
他看向莹勾,眼神锐利如刀:
“我希望尸祖能以大局为重,识得时务。不要固执于个人情谊,妄图以一己之力,去对抗天下滚滚向前的大势。那不仅是螳臂当车,更可能将更多人卷入不必要的灾祸。”
“大局?时务?”
莹勾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林远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你说得轻巧!要是今天出事的是女帝!是你的青青!要你与全天下为敌才能救她,你怎么选?!林远,你告诉我!”
林远倏然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房间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放大。
许久,林远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分成两截,仿佛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躯壳里低语:
“林远会选女帝。”
顿了顿,那声音里透出钢铁般的冰冷与重量:
“秦王会选天下。”
…
书房内,巨大的舆图悬挂在墙壁上,从关中到陇右,再到广阔的河西走廊,乃至更西的西域诸国,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注得密密麻麻。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羊皮地图和一丝隐约的铁锈气息。
赵奢站在舆图前,手中捧着一份厚重的卷宗,声音沉稳地汇报着:
“首批调拨的粮草、军械已于三日前清点完毕,俱已入库,随时可以起运。兵部各司已准备就绪,等候殿下最终军令。只是……”
他顿了顿,翻开卷宗另一页,
“关于此次西征喀喇汗国的领兵将领人选,各部尚有争议,名单在此,请殿下定夺。”
林远站在舆图前,背对着赵奢,目光似乎落在标注着“喀喇汗国”的那片遥远区域上。他没有立刻去看名单,只是问道:
“都有哪些人选?”
赵奢恭敬地念了几个名字,都是秦国军中有资历、有战功、且出身相对“干净”的将领。有的是早年跟随林远起家的旧部,有的是后来归附的藩镇宿将,能力、忠诚都经过考验。
林远听完,这才转身,接过赵奢递上的名单,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列列名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名册边缘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忽然,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上。
“张彦泽……”
林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我记得他。当年在庄宗麾下时,便以勇猛敢战、不吝士卒闻名,是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
赵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拱手道:
“殿下明鉴。此人的确悍勇,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庄宗败亡后,他率部归附我秦国,也算有功。只是,”
他略微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此人本性嗜杀,破城之后常有屠戮之举,且桀骜不驯,不服管束,与同僚多有不睦。以其为将,恐恐难服众,亦恐坏了我秦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严明军纪。”
林远将名单放下,走回舆图前,目光重新投向西方。
“就他了。”
“殿下?”
赵奢有些愕然。
“让他领兵。”
林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你说的对,秦国的中军主力,军纪严明,风气已定,不能让他带坏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奢:
“传令,命张彦泽为此次西征先锋大将,但不给他秦国府兵。让他自己持我的令箭,去河西一带——凉州、甘州、肃州那些地方,自行招募兵勇。告诉他,我不要他带多少人,只要他能打、敢打。粮草器械,按招募人数拨给。他在河西募的兵,他自己管,自己带,如何打仗,我不过问。”
赵奢听得心惊:
“殿下,这自行募兵,形同私军,恐有不妥啊!况且河西诸州归附不久,民风彪悍,部族复杂,若让他,”
林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攻打喀喇汗,不是中原内战。那地方,部族林立,信奉不同,言语不通。我要的是快刀,是能撕开缺口的利刃,不是讲仁义的菩萨。张彦泽爱杀多少人,就让他杀。只要他能夺下城池,抢来财货,打通商路,便是有利可图。”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至于不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再替我写两封信。一封给驻守河西的刘知俊,一封给六谷部的折逋葛支。告诉他们,张彦泽西征,他们配合粮道和情报。同时,替我盯紧这个人。若他只是在西域逞凶,无妨。若他敢有异心,试图在河西扎根,或与西域诸部勾连……”
林远笔下不停,
“就想办法,让他‘战死’在西域。做得干净些。”
赵奢背后冒起一层寒意。他明白了。张彦泽是一把刀,一把锋利但可能伤己的刀。
殿下要用这把刀去劈开西域的荆棘,却绝不会让这把刀有调转刀锋指向自己的机会。募兵是给他甜头,也是将他与秦国主力隔开;放纵其暴行是为了激发其凶性,用于外战;而刘知俊和折逋葛支,就是悬在这把刀头上的无形枷锁。
“殿下深谋远虑,只是,”
赵奢仍有顾虑,
“若此人此次西征,立下大功,凯旋而归,届时,杀之,恐寒将士之心;留之,又恐成祸患。”
林远已经写完了信,将笔搁下,拿起信纸吹了吹墨迹。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骄兵悍将,最难驾驭。张彦泽这样的人,永远不可控。”
他拿起秦王印,稳稳地盖在落款处,声音清晰而冷静,
“所以,好好‘利用’他这一阵便可。打完喀喇汗,他的用处,也就差不多了。届时,是死于敌手,还是‘病逝’途中,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将盖好印的信递给赵奢:
“速去办吧。告诉张彦泽,机会给他了,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的本事。”
赵奢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信纸,躬身领命:
“是,臣遵旨。”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只觉得手中的信纸和方才听到的话,都带着沉甸甸的血腥气与算计。
林远独自留在堂中,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广袤而陌生的地域。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仁慈与纪律,留给自己的根基之地;
而豺狼与刀锋,就放出去撕咬敌人吧。只是,放出去容易,收回来,或者处理掉,就需要更精巧的安排了。
…
渝州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蚩梦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喷着响鼻停下。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眯起紫眸看向不远处那座依山傍水、显得清幽而井然有序的建筑群,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到咯!累死个人嘞!”
她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茶棚,付了钱让伙计照看,自己则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兴致勃勃地朝着“明经书院”的大门走去。
书院内果然与外面的酷热喧嚣截然不同。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下清风徐徐,带着草木和书卷的淡淡香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学堂前的空地上,一群年纪不等的孩童正追逐嬉戏,朗朗的读书声和清脆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气。
蚩梦看得有趣,脚步也轻快起来,几乎是蹦跳着穿过庭院。她对这里并不陌生,当初书院筹建,她也曾跟着林远和李星云来看过。
“哟,这不是蚩梦姑娘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山野书院来了?”
一个略显阴柔戏谑的声音从旁边凉亭传来。蚩梦转头,只见镜心魔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几张古怪的图谱,手里还拿着一个磨得光滑发亮的龟壳,不知在摆弄什么。
“镜心魔?你咋个在这里?”
蚩梦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来找李星云噻!小锅锅让我来的。他人呢?”
镜心魔放下龟壳,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指了指书院深处:
“院长大人啊,正带着几个老夫子,在书房里埋头编修什么‘蒙学新教材’,吵得不可开交呢。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蚩梦姑娘若不介意,不妨随我先到客室稍坐,喝杯茶等等?”
“要得!”
蚩梦爽快答应,她正好也走累了。镜心魔将她引到一间清雅的书房,奉上清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便又去忙自己的事了,说是去给院长通报一声。
蚩梦起初还规规矩矩坐着喝茶,可左等右等,茶都喝淡了,点心也吃完了,窗外树影都挪了一大截,还是不见李星云的影子。她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开始觉得无聊,便站起身,在这间显然是李星云常用的书房里转悠起来。
书房里陈设简单,却堆满了书籍卷轴。蚩梦随手抽了几本看看,封皮上的字她都认得,内容却看得云里雾里。
“《永泰新谱》?讲谱子的?”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世系关系图。
“《氏族志》?这个好像听小锅锅提过……”
她嘟囔着放回去。
又拿起一本更厚的,
“《旧唐书》?讲故事的?”
她随手翻到中间一页,恰好是“太宗本纪”,目光扫过那些记载贞观之治、君臣相得的段落,眨了眨眼,没太大兴趣。
她发现,这书房里关于李唐皇室,尤其是李世民那个时代的书籍特别多,有些书页边角还有李星云留下的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写的多是些“何以至此”、“若彼时”之类的感慨。
“看这些做啥子嘛,”
蚩梦嘀咕着,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她对那些久远的帝王将相故事兴趣缺缺。
就在她百无聊赖,考虑要不要出去找那些小孩子玩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淡蓝色棉布便衣、头发简单地用木簪挽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容颜清丽,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添几分成熟的韵致。正是姬如雪。
“蚩梦姑娘,很久不见了。”
姬如雪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如溪水潺潺,抚平了夏日的些许烦躁。
“雪儿姐姐!”
蚩梦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李星云咋锅还不来嘛?我都等了好久咯!”
姬如雪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亲手给她续了杯热茶。
“星云那边的事情一时半刻还结束不了,几位老先生为了一个字的用法都能争上半天。”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包容,
“你找他有要紧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可是林远那边有什么事?”
蚩梦点点头,想起林远的嘱托,正了正神色,虽然她努力板起脸的样子看起来依旧有点可爱:“是小锅锅让我来滴。有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小锅锅想知道,侯卿和旱魃,他们到底伤得咋样了?需要啥子稀奇古怪的药材不?秦王府里有的话,尽管开口!第二嘛……”
她压低了些声音,凑近姬如雪,
“小锅锅说,让李星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吴国那个公主,叫吴宣仪的,从江都那个火坑里弄出来。徐知诰那个人凶得很,公主留在那里怕是要出事。侯卿和旱魃要是晓得了,肯定要发疯。”
姬如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吴国剧变,侯卿、旱魃遇险的消息,他们自然也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侯卿与旱魃前辈的下落,我们也在查。据目前所知,救走他们的人身份极为隐秘,武功路数也罕见,尚未有确切消息。至于伤势……”
她微微蹙眉,
“侯卿尸祖为掩护旱魃尸祖突围,硬接了武宿营统领三记重手,内腑受创极重,经脉也有损。旱魃则是旧伤叠新创,失血过多,更麻烦的是似乎中了一种奇异的毒,时昏时醒。星云前几日已派人将青城山秘制的几味保命灵药设法送去了可能的地点,但能否送到他们手中,尚未可知。若秦王殿下府库中有‘天山雪莲’、‘百年血茯苓’、或是南诏特产的‘金蚕蛊蜕’这类能固本培元、驱邪避毒的奇物,或许能帮上大忙。”
蚩梦认真记下:
“天山雪莲心……血茯苓……金蚕蛊蜕……晓得了!我回去就跟小锅锅说!”
姬如雪点点头,继续道:
“至于吴国公主吴宣仪,”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此事更为棘手。徐知诰如今将江都守得铁桶一般,对公主看管极严,几乎等于软禁。公主性情刚烈,以死相逼,反而让徐知诰加派了更多人手。强行救人,风险极大,且容易引发两国正面冲突,甚至可能危及公主性命。星云的意思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她看向蚩梦:
“林远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或安排?”
蚩梦摇摇头:
“小锅锅就说让李星云想办法,具体咋个弄,让他自己看着办。还叮嘱我莫要逞强,莫要涉险,传完话就赶紧回去。”
她吐了吐舌头,
“我看小锅锅主要是怕我乱来。”
姬如雪莞尔:
“林远是关心你。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侯卿前辈和旱魃将军的事,我们会继续追查,一有消息,立刻设法通知秦王。吴国公主之事,星云也会仔细斟酌。如今局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急不得。”
蚩梦虽然心急,但也知道姬如雪说得在理。她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雪儿姐姐,你们这里编啥子教材哦?搞得李星云都出不来。”
姬如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投身具体事务的充实感:
“是想编一套给蒙童开蒙用的新书。不单单是教识字,还想把一些算学、农桑、乃至各地风物、为人处世的道理,用浅显有趣的方式编进去。星云说,再现盛世不能只靠刀兵,更要开启民智。只是,该教什么,怎么教,那些老夫子们各有各的道理,争论不休。”
她说着,眼中却有着光。蚩梦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姬如雪和李星云在做着很有意义的事情。她拍拍手:
“听起来好厉害!雪儿姐姐,你们辛苦啦!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话带到了,我也该回长安去了。小锅锅还等着呢。”
姬如雪也不多留,起身道:
“我送你出去。路上小心。替我向林远和女帝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