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远征军预定出发日还有二十三天。幽冥城的一切准备都进入冲刺阶段，但还有一个关键环节必须解决：获得人类联合议会的正式授权——或者说，至少是默许。
单方面发动一场跨位面远征，需要调动人类文明残存的绝大部分战略资源，这已经超出了“一方势力”的范畴。没有议会的背书，陈默将面临政治上的孤立，甚至可能被定义为“擅自开启战端”的战争贩子。
“他们不会同意的。”小刀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核心会议上直言不讳，“议会里那帮老家伙，三分之二的人认为固守地球才是正道。剩下的三分之一里，有一半觉得应该和虫族谈判——天真得可笑。真正有胆量支持主动出击的，不会超过五个席位。”
议会共有四十七个席位，代表全球残存的四十七个主要人类聚居地或势力集团。幽冥城虽然崛起迅速，但因为“成立时间短”且“权力结构过于集中”，只获得了观察员席位，没有投票权。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同意。”陈默整理着面前的文件。这些不是纸质文档，而是加密的灵能记忆晶体，里面储存着虫族意识碎片的数据、系统部分可公开的解析报告，以及“深渊斩首”行动的完整计划书。
“你要把所有情报都公开？”陈曦有些担忧，“系统的存在……还有虫族是冲着系统来的真相，这太敏感了。”
“只公开必要的部分。”陈默将晶体收入特制的金属箱，“让他们知道我们面对的敌人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被动防守，以及——为什么只有我们能执行这个计划。”
“如果他们要求分享系统技术呢？”王鹏问到了最尖锐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告诉他们，系统与我的灵魂绑定，无法转移、复制或分享。但远征成功后获得的战利品——虫族的基因库、远古文明遗产——可以在议会的框架下共享。”
“空头支票。”赵铁闷声说。
“但这是他们无法拒绝的支票。”陈默扣上箱盖，“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九点，格林威治时间。地点在议会总部‘方舟号’——那艘停在原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巨型空中要塞。”小刀调出地图，“我们有三十分钟的陈述时间，之后是两小时的质询和辩论。最终表决会在下午进行。”
“三十分钟……”陈默笑了笑，“够了。”
次日，阿尔卑斯山区，“方舟号”空中议会大厅。
大厅呈环形阶梯式布局，四十七个席位环绕中央讲坛。每个席位都是一个独立的半封闭隔间，配备全息投影、实时翻译和灵能屏蔽装置——确保代表们能在绝对安全和私密的环境中参会。观察员席位于更高处，像剧院包厢，此刻坐满了来自各个势力的副手、顾问和记录员。
陈默带着一个小型代表团入场：陈曦、王鹏、小刀，以及一位负责记录的法律顾问。当他们步入大厅时，所有目光——审视的、好奇的、敌意的——都聚焦过来。
幽冥城观察员席位在最角落。但当陈默走向中央讲坛时，议长——一位白发苍苍但目光矍铄的老者，前欧洲某国总统——敲响了议事槌。
“根据《紧急事态议案》第七条，持有S级危机情报的观察员代表有权申请临时发言权。”议长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陈默先生，你有三十分钟。请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就是末日后的议会风格——效率优先。
陈默站上讲坛，金属箱放在脚边。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全息投影开场，只是平静地开口：
“各位代表，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三件事。第一，我们面对的虫族是什么。第二，它们为什么必须被消灭。第三，我们该如何消灭它们。”
他打开金属箱，取出第一枚记忆晶体。灵能注入，大厅中央投射出巨大的影像——那是从虫族母体意识中提取的、关于“萨尔斯集群意识协议”和“原始基因库”的解析画面。
“虫族，不是自然进化产物。它们是生物兵器，被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等文明创造，其核心指令只有一个：吞噬、进化、寻找‘起源’。”
影像切换，显示出虫族基因序列中那些明显的人工修饰痕迹，以及接收到特定信号后触发的“进化开关”。
“它们的进化是预设的、可控的、且极高效的。根据我们破解的数据，目前入侵地球的虫族部队，只开启了它们基因库中不到30%的‘进化选项’。如果让母体察觉到足够威胁，它可以命令整个族群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一次全面进化升级——到那时，我们现有的所有武器都将失效。”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几位代表立刻开始在自己的终端上查询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二，它们为什么来地球。”陈默换上第二枚晶体。
影像变成了一幅星图，一条清晰的路径从虫族母星指向太阳系，最终聚焦于地球。路径上标记着十几个被吞噬的星球残骸。
“因为它们检测到了‘起源信号’。”陈默停顿，让这个词在寂静中回荡，“这个信号的来源，与我个人拥有的某种特殊能力有关。”
他没有直接说“系统”，但这话已经足够直白。代表席中传来窃窃私语，有惊疑，有恍然，也有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意味着，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在地球，虫族就不会停止入侵。它们会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强，直到彻底摧毁我们的世界，夺取它们想要的东西。”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所以，固守地球是死路。试图谈判更是天真——你无法和一把被设定好目标的武器谈判。”
“那么你的解决方案呢？”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来自北美“钢铁防线”的代表，一位以强硬着称的女将军。
陈默放入第三枚晶体。
“主动出击。在虫族发动下一波全面进化之前，摧毁它们的母巢，夺取基因库，瘫痪它们的指挥网络。”巨大的“深渊斩首”行动计划全息图展开，三艘母舰、兵力配置、时间线、战术细节一览无余。
“我们将在二十三天后出发。目标：虫族母星，赤道活火山深处的母巢。预计行动时间：四十八小时突袭，七十二小时肃清，一百六十八小时内完成主要目标并开始撤离。”
计划图精细到令人窒息，但也大胆到令人心脏骤停。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成功？”这次是来自东亚“新长安”聚居地的代表，一位戴着眼镜的学者型人物，“根据我们的计算，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和兵力，成功突袭一个外星文明母星的概率低于0.7%。”
“因为我们有这个。”陈默终于说出了那个词，“以及，我们有两样你们没有的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系统的微光界面——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展示系统的存在。界面快速滚动着商品列表，那些天文数字的标价和匪夷所思的物品让所有代表屏住呼吸。
“第一，无尽的资源支撑。”陈默的声音平静，“第二……”
他关闭界面，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的决心。而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计算‘概率’和‘成本效益’。”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不少代表脸色铁青。
“狂妄！”来自南美雨林部落联盟的代表拍案而起，“你是在指责议会怯懦吗？”
“不。”陈默看着他，“我是在陈述事实。末日十年，人类从八十亿减少到不足八千万。我们失去了家园、文明、未来。而在座的各位——”他环视四周，“有多少人想的首先是‘保住现有的权力和地盘’，而不是‘为人类杀出一条血路’？”
“放肆！”更多代表站起来。
议事槌重重敲响。
“肃静！”议长厉声喝止，然后看向陈默，“陈默先生，你的陈述时间还剩七分钟。请继续。”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激愤。这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我不需要议会提供一兵一卒，不需要任何物资支援。”他说出了准备好的条件，“我只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在远征期间，议会承诺不袭击、蚕食或颠覆幽冥城及其附属势力。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第二，承认本次行动的‘合法性与正义性’，授权我们使用人类文明名义进行远征。这不是幽冥城的私战，这是人类的生存之战。”
“第三，如果远征成功，战利品的分配将在议会框架下协商。如果失败……”他停顿，“议会需要接管‘火种计划’，确保文明传承不灭。”
条件开出来了。出乎意料的……克制。没有要求权力，没有索要资源，甚至愿意分享战利品。
代表们重新坐下，开始飞快地交换意见。
“质询环节开始。”议长宣布。
第一个提问的是那位女将军：“你如何保证，你的‘特殊能力’不会成为新的威胁？如果虫族是冲着它来的，我们消灭虫族后，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尖锐而致命的问题。
“我无法保证。”陈默坦然回答，“但我知道，如果不消灭虫族，我们连面对‘更可怕东西’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你的行动失败，激怒了虫族，导致它们提前发动全面进攻怎么办？”新长安代表问。
“根据情报，虫族母体已经将地球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无论我们动不动手，下一次全面入侵都会在三个月内到来。”陈默调出数据，“我们的行动，至少打乱了它们的节奏，争取了主动权。”
提问一个接一个，大多集中在风险、可行性、以及陈默个人能力的可靠性上。陈默的回答简洁而直接，不回避问题，不夸大承诺。
两小时的质询结束时，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最初的敌意和怀疑依然存在，但多了几分……复杂的考量。
“休会三小时。下午两点，进行表决。”议长敲槌。
陈默回到观察员席，小刀立刻凑过来低语：“初步统计，明确支持的大概有八票，明确反对的十五票，剩下的都在观望。关键摇摆票在‘大洋联盟’和‘非洲复兴阵线’手里，他们需要更实际的承诺。”
“什么承诺？”
“技术共享。不是战利品，是你现在拥有的技术——比如净水核心的制造方法，灵能武器的基本原理。”
陈默皱眉：“那是幽冥城的立足之本。”
“但也是议会的痒处。”陈曦轻声道，“他们怕的不只是虫族，更怕你远征成功后，带着远超地球水平的技术回来，彻底打破现有平衡。”
政治。永远的政治。
陈默闭上眼睛思考。三小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下午的表决前，议长给了他最后五分钟补充陈述。
“我补充两点。”陈默站在讲坛上，目光扫过那些摇摆不定的代表席位，“第一，远征期间，幽冥城将向议会公开‘第三代净水核心’的全部技术图纸，以及‘基础灵能理论入门’教材。这是我们展现的诚意。”
大厅里一阵骚动。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转让。
“第二。”陈默的声音更沉，“如果远征成功，我将辞去幽冥城主职务，只保留荣誉头衔。幽冥城的政治和军事力量，将逐步整合进人类联合议会体系。”
这句话，石破天惊。
连王鹏和陈曦都震惊地看向他——这事他从未商量过！
“我的能力，我的系统，是为应对末日危机而存在的。”陈默缓缓道，“如果虫族威胁解除，人类文明迎来喘息之机，那么……一个凌驾于所有势力之上的‘超人’，对文明的重建未必是好事。”
他顿了顿：“我会退到幕后，专注于探索系统背后的真相，以及防范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而人类文明的未来，应该由全体人类共同决定——以议会，或者其他更好的形式。”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是那位学者代表，他站起来，缓慢而用力地鼓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所有人都鼓掌，反对者依然面色冰冷，但那些中间派、摇摆者的眼神变了。
“现在，就‘是否授权幽冥城发动代号‘深渊斩首’的跨位面军事行动，并进行相关技术转让与政治整合承诺’进行表决。”议长的声音响起，“请各位代表投票。”
四十七个席位前的指示灯逐一亮起。
绿色：支持。
红色：反对。
黄色：弃权。
陈默看着计分板上的数字跳动。
12……18……24……
当最后一位代表——大洋联盟的代表——犹豫了足足十秒后，按下了绿色按钮时，最终数字定格：
支持：29票。
反对：14票。
弃权：4票。
议案通过。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响亮，但也更复杂。有真诚的祝福，有无奈的妥协，也有隐藏在笑容下的算计。
陈默走下讲坛时，那位女将军拦住了他。
“我投了反对票。”她直言不讳，“不是因为怯懦，而是我认为你的计划太冒险，成功率太低。”
“我理解。”
“但如果……”女将军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真的能回来，带着胜利回来，我会第一个承认，我错了。而且，我可能会支持你当议长——如果你还想当的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苦笑。
他不想当议长。他只想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然后……也许可以睡个安稳觉？
“走吧。”他对自己的团队说，“我们还有二十三天。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他们离开议会大厅，登上返回幽冥城的飞行器。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下方，废墟与新建的聚居地交织，这个伤痕累累的星球还在挣扎着呼吸。
“你真的要放弃城主的位置？”陈曦在飞行器舱内轻声问。
“如果战争结束，和平到来，一个拥有系统的‘皇帝’对文明是毒药。”陈默看着窗外，“而且……我累了。姐，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菜，养养花，怎么样？”
陈曦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中一酸，点点头：“好。我陪你。”
但他们都知道，在那之前，还有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
在星海的另一端，在虫族的巢穴深处。
飞行器掠过云层，朝着东方那片灯火渐起的城市飞去。
那里，三艘巨舰即将完工，一万两千名战士正在等待命令。
二十三天。
倒计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