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在中间的是唐豆。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是侦察连里年纪最小的兵，一张娃娃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混合着鼻腔里缓缓渗出的鲜血，染湿了胸前一片军绿色的衣襟，看起来既可怜又委屈。
旁边的宁伟立刻上前，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方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手帕，动作迅速却小心地堵在唐豆鼻下，另一只手扶住他有些发颤的肩膀。
宁伟向来沉默寡言，眼神里总带着股超越年龄的阴狠与执拗，唯独对着这个年纪相仿、一起跟着张胜寒学本事的兄弟，会流露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护犊的急切。
他低声哄道，声音紧绷：“别哭，先把血止住。有连长、排长们在，肯定能给你做主。”不能就自己来。
一排长李军性子最急，看到唐豆这副模样，当场眼睛就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低吼道：
“到底他妈谁干的？！在咱们侦察连的地盘上，把人欺负成这样，反了天了！”
三排长王海军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唐豆是他亲手从新兵连挑进侦察连的，年纪小却肯吃苦，脑子活络手脚也勤快，跟着张胜寒学习、练战术从无怨言，踏实得很。
如今看他受这委屈，王海军心里比谁都难受，牙关咬得死紧。
张海洋和钟跃民站在人群稍外侧些。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几分了然和隐忍的怒气。
钟跃民向来机灵活络，眼珠子转着，满是不忿，但碍于铁路就站在跟前，不敢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出头，只是抿着嘴，腮帮子微微鼓动。
张海洋性子更沉稳些，眉头紧紧锁着，抬手按了按钟跃民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两人都是跟铁路一个大院长大的，打心底里敬他怵他，知道这时候乱说话只会添乱。
铁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先前冷厉的眼神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迈步走到唐豆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语气放得尽量平和：
“唐豆，别慌，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我在，没人能白欺负咱们侦察连的兵。”
或许是铁路沉稳的态度起了作用，唐豆的哽咽稍稍平复，但委屈的泪水还是止不住，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他们……他们说……说我毛都没长齐，不配用新的制式步枪……非要……非要和我换枪，我不肯……他们就推我，把我……撞在石头上了……”
宁伟的眼神瞬间冷得像淬了冰碴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人群，最终落在唐豆空荡荡的腰间枪套上，沉声发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豆子，你的枪呢？”
这一问，点醒了所有人。
铁路的神色骤然一紧，霍地站起身，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迫人的压力：“到底怎么回事？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你的配枪去哪儿了？”
“被……被他们强行换走了……”唐豆的哭声猛地又大了起来，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伤心和后怕。
宁伟当即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脱口而出：
“配枪被抢，为什么不开枪示警？！咱们平时的训练都白练了？！” 他年纪虽轻，但那股狠劲和认死理的劲儿上来，有时候不管不顾。
“宁伟！你给我闭嘴！” 王国安立刻厉声制止，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战场上，战友之间因配枪发生冲突本就性质严重，擅自开枪更是天大的忌讳。
这少年性子太冲，不计后果的话一旦嚷嚷开，只会把事情推向不可控的深渊。
就在场面再度紧绷，几乎要迸出火星子的刹那，一道清冷的身影自隔间帘口无声步出，立在不远处。
整个厂房空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空气流动都滞缓了几分。
张胜寒就站在那里。
一身普通的绿色作训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长发随意在脑后束成一束，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可那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历经数百年权柄浸润与生死磨砺沉淀出的威压，却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那是一种淡漠的、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气场，她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唐豆压抑的抽泣声都不自觉地弱了下去，连宁伟紧绷的脊背都微微松弛了些许。
铁路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她，方才面对众人时紧绷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和无奈。
他快步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明显的迁就意味：“怎么醒了？本想赶紧把这事处理了，不扰你休息的。”
张胜寒没有先接眼前事端的话头。
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因睡眠被打断和更深层烦忧而产生的躁意，直截了当地抛出一个更沉重的问题：
“睡前政委让警卫员来过。汽油，只够三日之用。后续补给，尚无确切消息。”
她说着，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厂房角落里那些暂时闲置的机械设备、待命巡逻的山地摩托。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移向满脸泪痕的唐豆，脚步轻移，如同踩着无声的韵律，走到少年面前。
宁伟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半步。
他跟着张胜寒的时间不短，清楚这位看似清冷寡言的排长，骨子里护短护得厉害，也明白她眼底那层冰封的冷意，从来不是冲着他们这些自己人。
张胜寒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唐豆还在隐隐渗血的鼻腔，又扫过他腰间空荡的枪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疾言厉色的追问，她脸上甚至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只是开口，声音淡得像高山冰面下流动的寒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天生就该被遵从的力道：
“谁干的？”
唐豆身子微微一僵，哽咽着摇头，嘴唇翕动，却因恐惧和委屈说不出具体名字，只是重复着：“战……”
宁伟上前半步，侧身挡在唐豆斜前方，沉声道：“张排长，是对方仗着人多，欺负豆子年纪小，人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