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偷被松开后,满脸复杂地退到一旁,虽成了宋应的同伴,却依旧忍不住多看了宋应几眼——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身上连一件物件都不带的高手,更未见过被人摸了腰间还这般平静的人。
宋应却没管她,目光已然落向了剩下的那几张悬赏令。
他抬手,又揭下了第二张。
“刺啦——”
脆响过后,那张泛黄的悬赏令被他握在掌心。令上用工笔绘着一位女子:身着一件雪白的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温婉沉静,怀中抱着一本厚厚的医案,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满堂喧嚣格格不入的从容与干净。悬赏令下方,标注着她的身份——医师。
按醉梦坊的规矩,令既揭,被挑战者便须即刻登台;若三息之内未至,便视作弃权认输,挑战者不战而胜,对方自动归其所有。
宋应将悬赏令攥在手中,擂台之上禁制纹路亮起,所有人都屏息等着那女医生的身影自虚无中凝聚。
一息。
两息。
三息。
禁制纹路明灭了数次,那道身着白大褂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整座擂台空空荡荡,只有宋应孤零零立在台上。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那肥头大耳的主持人眼睛一亮,连忙举起仙力法器,扯着嗓子就要宣布:
“三息已过,守擂者未至!按醉梦坊规矩,视作弃权认输!今夜第二战,揭令者暗天大帝宋应,获···”
“且慢。”
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应抬手,制止了主持人,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那主持人,沉声问道:“她为何未至?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肥头大耳的主持人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恭敬答道:“回暗天大帝,并非出了什么变故,而是……令上那位医师,此刻根本还不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啊!”
宋应眸光一凝:“不在这一方天地?”
“正是。”主持人连连点头,指着擂台上方那片微微扭曲、泛着淡淡涟漪的虚空,解释道,“醉梦坊揭令,守擂者皆是借六圣当年留下的空间裂缝,从各自所在的界域传送至此。可这位医师,此刻还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抢救一名垂危的伤者!那病人命在旦夕,她正倾尽浑身解数施救,心神全系于榻上之人,半点都抽不出空隙;裂缝这一头的召唤之力虽已落下,却迟迟撕不开两界壁垒将她送来——这才误了三息之期啊!”
宋应闻言,神识顺势铺卷而上,透过那道正在缓缓撕开、另一端连通异界裂缝的涟漪,果然“望”见了裂缝另一头的景象——那是一间与这古色古香的酒馆截然不同的所在,四壁雪白,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器物与床榻;而那名悬赏令上所绘的白大褂女医生,此刻正俯身在一张病榻之前,双手飞快地在伤者身上施救,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半框眼镜后的双眼全神贯注,连周遭一切都顾不得了。
她不是不来。
她还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还在救人,一位和她素不相识的人。
主持人还在等着宋应发话,满堂的看客也愣住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宋应,显然都以为他会顺势让主持人把“不战而胜”四个字喊完,白得这一位实力强劲的同伴——这可是天大的便宜,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放过。
可宋应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她既在救人,便不算弃权。”宋应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等她。”
等?!
满堂死寂,连那正准备宣布结果的主持人,都张着嘴忘了合拢。
身旁的獬慕更是急了,一把扯住宋应的袖子,金瞳圆睁,压低声音道:“你疯了?!按规矩她没来就是认输,你直接赢了她,她就是你的同伴,白捡一个强者,干嘛要等?等她救完人,缓过气来全力跟你打,你知不知道她有多难缠?本小姐亲眼见过她救人兼杀人,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
“但是她在救人。”
宋应转头,看进獬慕那双金瞳,打断了她的话,神色平静得理所当然。
“我宋应杀人无数,手上血债滔天,诸天万界恨我欲死者不知多少。可我这一生,唯独敬重两种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这骤然安静的酒馆之中回荡开来。
“一种是守土卫道、至死不退的战士;另一种,便是悬壶济世、以救人为先的医者。”
宋应目光再度投向那道缓缓撕开的空间裂缝,眸中透出一抹罕见的郑重。
“她明知自己被我揭了令,三息未至便要丧失自由,甚至可能就此出局,却连自己的安危、自己的去留都未放在第一位,只因为榻上躺着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伤者,便要先去把人救回来。”
“这样的人,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敬她呢?”
宋应说到这里,不自觉的伸出食指,轻轻擦了擦眼眶后缓缓放下,手在放下的时候,在灯光的映照下闪出几抹光晕。
獬慕正扯着他的袖子,金瞳圆睁着与他争辩,可话说到一半,却在这几抹微光闪过的瞬间,忽然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一般,硬生生顿住。
她怔怔望着宋应。
那张总是桀骜不驯、涂着蓝色口红的脸上,第一次没了骂声,也没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负手而立、刚刚还说自己“杀人无数、血债滔天”的黑袍青年——他眼底那点郑重的敬意,不是装的,也不是说给她听的场面话,而是真真正正、从骨子里流出来的。
“你……”獬慕松开扯着他袖子的手,短双马尾垂在颊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是个怪人。”
“但……不算讨厌。”
而此时,那名肥头大耳的主持人早已张着嘴忘了合拢。他怔怔望着台上那个静立的身影,半晌,才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只仙力法器,长长叹了口气,竟是再没提“弃权认输”四个字,只恭敬地退到一旁,与满堂看客一同,静静等候。
满堂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不知是哪一桌先爆出一声粗犷的喝彩——
“好!!”
一名袒着臂膀、满身肌肉的壮汉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粗瓷酒碗高高举起,酒液泼洒而出,他红着脖子扯开嗓门大吼:“暗天大帝是吧?果真是条汉子!老子敬你!”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满堂的引线。
“敬暗天大帝!”
“等!咱们也等!”
“能让暗天大帝心甘情愿等着的人,定是个真救人的好大夫!”
无数道粗犷或清脆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拍桌声、跺脚声、酒碗相撞之声,轰然炸响,竟比方才看搏杀时还要狂热。连那些穿着清凉、倚在柱旁的女子们,眼中也都褪去了戏谑,浮出几分真心的敬意。
宋应却似未闻。
他只是负手立于擂台之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头顶那道依旧在缓缓撕开、涟漪渐生的空间裂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
而裂缝的另一端,那间四壁雪白、摆满古怪器物的屋子里,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
那名白大褂女医生俯身在病榻之前,双手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她额角的汗珠一滴滴砸落,半框眼镜后的双眼死死盯着榻上之人,口中不断急声喝着些什么,身旁几名同样身着白大褂的助手手足却极是利落,递器械、擦汗、按压,一切都井然有序。
“血压在回升——”
“心跳稳住了!”
“病人脱离危险了!”
随着一声急促的呼喊,病榻旁那台古怪器物上跳动的曲线,终于缓缓平稳下来。
女医生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撑着床沿,大口喘息了几下,扶正了鼻梁上歪斜的半框眼镜,望着榻上那人平稳下来的面色,疲惫地、却无比安然地笑了一下。
“稳住了……交给你们了。”
她说了一句,直起身,目光这才投向屋角——那里,一道泛着淡淡涟漪的空间裂缝,不知何时已悄然张开,正无声地等候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转身,朝着裂缝走去。
“我知道你们在等我。”她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坚定,“病人已无恙,现在……该去赴约了。”
一步踏出,身形没入裂缝之中。
……
“嗡——!”
就在这时,醉梦坊擂台上方的那道空间裂缝,猛地一震!
涟漪剧烈翻涌,裂缝彻底撕开,一道柔和而炽烈的白光自裂缝另一端倾泻而下,将整座擂台照得通明。
紧接着,一道身影自那光芒之中,稳稳踏出。
白大褂,半框眼镜,药箱。
正是那名医师。
她方一现身,便先习惯性地抬手扶了扶眼镜,匆匆环顾一眼周遭——满堂的酒客、喧嚣的灯火、以及台上那个一直负手静立的黑袍青年。她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喘息着,朝着台上的宋应与四周的看客,歉然行了一礼: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施救后的疲惫与沙哑,却透着如释重负的安然:
“病人已脱离危险,稳住了。劳烦诸位等候,医师……前来应战。”
她说着,抬眸看向宋应,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认真,还带着几分未平的喘息:
“我方才在那一头,已听说了。你揭了我的令,三息未至,本可判我弃权、不战而胜,收我为同伴——可你放弃了,选了在此等我。”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清淡却真挚的笑意:
“多谢你,愿意等一个正在救人的医生。”
宋应看着台上那道白大褂的身影,眼底那点郑重未散,只淡淡颔首,声音平静:
“无妨。救人要紧。”
“愿世界无病。”
医师听到宋应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
“来之前听闻您是一位杀人如麻的畜生!哦抱歉我说话有点过重了。”
“不过如今看来您到并非那种让我讨厌的人,至少您和我的看法一般在这点上一致,愿世界无病。”
“愿世界无病!愿世界无病!”
宋应立于台上,听着这五个字在耳畔反复回响,眼底那点郑重,久久未散。
他看向医师,收敛了周身方才战斗残留的仙力,拱手一礼,声音平静却诚恳:
“医师,按醉梦坊规矩,你既败于我手,便已是我的同伴。可规矩之外,我仍想以宋应个人之名,正式邀你入我这边——共赴轨海,共登梦砀山,夺那六圣遗宝;待此间事了,随我回外界诸天,去南天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医师腕间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上,又缓缓补了一句:
“你救你的世人,我走我的路,平日互不干涉。但你若愿随我走这一遭,或许能见到一个不一样的天地——一个不再让‘愿世界无病’只能沦为奢望的天地。”
医师听完,扶了扶鼻梁上的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似是被勾起了什么久埋心底、不愿轻易示人的心事。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医者特有的悲悯,也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暗天大帝有所不知。我所在的那方世界……或许是因为天道的缘故,当地并没有什么能让人永生、或是免于灾病的方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只药箱,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不瞒你说,我被那道强光拔升之后,确确实实已有了八曜境的战力。凭这身仙力,我在那片世界里近乎无敌,纵使天道在此,也难能伤我分毫。可偏偏……这身仙力,却无法让我稳定地救治他人。”
她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我能用仙力吊住一个人的命,能治好一个人的伤,可我救不了天下人。疾病、灾痛、生老病死……那是刻在我那方世界骨子里的东西,是那方天道定下的规矩。我的仙力再强,也只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千万人。我想‘愿世界无病’……可在那样的天道之下,根本是痴人说梦。”
宋应静静听着,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底却已掀起了波澜。
他想起了此界之外的诸天万界,想起了那些同样在生老病死中挣扎、却连一丝仙力都没有的芸芸众生。
如今,万界的天道,已经沉睡了。
而在万界天道沉睡之后,各方世界自己的天道虽仍在运转——那些小世界的天道,大多遵循着“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古老法则,听起来公允无私,仿佛是在削强者的有余、补弱者的不足,教这世间趋于均衡。
可实际上呢?
宋应心底冷冷一笑,将这层关窍看得无比透彻——
那些各世界自己的天道,嘴上虽说着“损有余而补不足”,可真正被它“损”的,往往都是一些贫苦人家!
越是贫苦,本就越没什么“有余”可损,可那天道偏偏还要从他们身上剥夺那本就微薄的东西;而那些真正的有余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与权贵,反倒能借着种种手段规避天道的削减,将自己的“有余”越滚越大。
损有余而补不足。
到头来,损的是贫苦人家,补的却未必是贫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