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道台衙门。
第五战区指挥部。
昏暗的作战室内,烟雾缭绕。
电报声、电话声此起彼伏,全程透着压抑的焦灼。
连日南北双线告急、各路防线接连承压,压得整个战区指挥部喘不过气。
李宗仁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疲惫,连日熬守战局,眼底布满血丝。
可听完李品仙的汇报,他猛地抬头,身形紧绷,脸上瞬间浮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确定,陈锋真的答应来了?”
李品仙重重点头,语气带着难掩振奋:“德公,千真万确!”
“刚刚收到南昌的密电,陈锋的特战第一军,明日将整军北上,驰援徐州战场!”
话音落下,
整个嘈杂的作战室,骤然安静一瞬。
一众参谋、作战副官纷纷抬头,脸上满是惊愕与狂喜。
最近半月,徐州战局步步恶化,险象环生。
北线鬼子第5、第10师团虎踞运河以北,随时可再度南压。
第十六、第114师团自济宁北下,迂回徐州西侧,意图切断全军退路。
南线华中派遣军三个师团步步北推,宿县、蚌埠防线摇摇欲坠。
现如今,第五战区六十万大军被三面挤压,合围之势肉眼可见。
整个第五战区从上到下,早已人心惶惶。
李宗仁连日调兵遣将,拆东补西,把各部残兵填去缺口,依旧挡不住鬼子的合围节奏。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西线真的守不住,陇海线被切断,六十万大军就只能不顾一切全力突围。
到时候,搞不好又是一场兵败如山倒的大溃败。
不过还好,在此绝境关头,陈锋的特战第一军终于要来了。
李宗仁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锁定萧县、砀山一线,胸腔里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太好了!”
“陈锋的特战第一军,此前驻守金陵,稳如磐石,从无败绩。”
“堪称是全国战力最强,最能守的精锐铁军。”
“有他们驻守西线,绝对能挡住小鬼子三大师团的迂回包抄。”
“到时候,我们第五战区的所有部队,就能稳住阵脚了。”
“没错。”李品仙接话道:“南线有廖磊、于学忠各部死守淮河、宿县一线,勉强可以拖住鬼子第九、第三、第十三师团。”
“北线台儿庄、临沂各部,也还能牵制住敌第五、第十师团。”
“唯独西线,我们的兵力最薄弱,是整场会战最大的死穴、最大的隐患!”
“现在陈锋携数万精锐接防西线,等于直接给整场徐州战局,钉上了一颗定心丸!”
一旁的战区参谋长徐祖诒上前一步,一脸担忧道:“德公,就是不知道他们行军速度如何?”
“目前我西线孙桐萱第三集团军连日血战,伤亡惨重,防线早已摇摇欲坠,根本挡不住日军第十六师团外加关东军增援的精锐主力。”
“一旦阵地提前崩盘,鬼子先一步封死陇海铁路,后果不堪设想!”
李宗仁摇摇头,语气笃定道:“放心吧,据我所知,陈锋麾下的特战第一军,配备了大量的汽车。”
“只要路上不耽搁,最多三天就能到。”
“到时候,刚好能补上我们最致命、最薄弱的西线缺口!”
李品仙沉声道:“只是罗卓英传话,说陈锋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指挥,所有战场调度要求自主决断,这恐怕是个隐患。”
李宗仁摆了摆手,神色坦荡豁达。
“无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只要他能守住萧县、砀山,稳住西线大局,保我六十万大军退路无忧!”
“别说自主调度,就算给他全权战区临机指挥权,又有何妨!”
“现在的徐州,缺的不是规矩,是能打硬仗、能破死局的强军!”
在场所有军官纷纷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原本濒临绝境的徐州会战,因为特战第一军的北上驰援,瞬间出现逆转曙光。
李宗仁目光望向西线,眼底满是期许。
“传令!”
“命第三集团军孙桐萱,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西线三天。”
“命特战第一军陈锋,尽量加快行军速度,三天内务必抵达西线的萧县、砀山接防。”
电报员飞速拟写电报。
写好后递给李宗仁查阅。
李宗仁看完没问题,立刻签字,下令马上发出去。
签发完电报后,李宗仁拿起桌上的一封电报怔怔出神。
“司令,你还在想什么?”李品仙见李宗仁皱眉不说话,遂马上问道。
“我刚才忽然想起来,罗卓英说陈锋手上有一支重装合成旅,但为什么在这份电报中,他没有提及这支部队呢?”李宗仁满脸疑惑问道。
“什么,陈锋有重装合成旅,不可能吗?”李品仙震惊地看向李宗仁。
“德公此话当真?”徐祖诒闻言也是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陈锋麾下,真的掌握一支重装合成旅?”
“嗯!”李宗仁缓缓点头,指尖捏着那封旧电报文,神色郑重开口。
“罗卓英原话,陈锋麾下的特战第一军,有三个完整主力师,一个新编重装合成旅。”
此话一出,
李品仙和徐祖诒神色齐齐一震。
他俩皆是第五战区核心高层,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国内装甲力量的现状。
全国仅有的一点装甲家底,就是杜聿明的装甲兵团。
历经淞沪、金陵两场血战,战车损毁九成,残兵残车退守湖南休整,形同废编,根本无法投入战场。
从此,整个华夏大地,再没有任何一支部队配有成建制坦克、装甲部队。
本次徐州会战,华北日军之所以敢以少数兵力合围数十万大军,依仗的就是华北装甲集群碾压、重火力洗地、机动穿插切割。
而国军部队只能以纯步兵血肉硬抗鬼子钢铁洪流,处处被动、处处挨打。
李品仙久久才稳住心神,声音震颤感慨道:“天啊,全国无甲可用,他陈锋,竟然建起了一支重装旅?”
“是啊,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陈锋怎么可能搞到大量的坦克和装甲车啊?”徐祖诒难以置信问道。
“我明白了。”李宗仁眼睛微眯,若有所思点头,“刚过完年我在江城时候,陈锋特意给委员长发报。”
“找委员长要一批高级知识分子和工程师,说要在赣省建一座兵工厂,生产枪械大炮和汽车、坦克、装甲车。”
“当时我们以为陈锋为了要人,故意夸大吹牛。”
“现在想来,或许是他的兵工厂,真的建成投产了。”
“哦,对了。”李宗仁又想起一件事,“陈锋之前在金陵时候,就缴获了鬼子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
“如此一来,他真的建起一支重装合成旅,也就不奇怪了。”
徐祖诒立刻抓住最关键的疑点,“司令,可问题来了。”
“此次北上驰援徐州,事关整场会战生死,他电报中详尽汇报了行军计划。”
“却为什么对这支重装合成旅,一字未提、半点不露。”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个嘛?”李宗仁目光看向周围,然后对李品仙几位高层使了跟眼色,转身朝旁边的办公室走去。
李品仙、徐祖诒二人立刻会意,连忙跟着走进办公室。
最后进门的徐祖诒随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一切耳目。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宗仁坐在班椅上,神色已然没有方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审慎与凝重。
“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信任的人,那我就把我的想法说透。”
“我估计啊,陈锋之所以不提重装旅,只有两种可能。”
李品仙和徐祖诒坐在对面,俩人当即前倾身子、
徐祖诒沉声追问:“德公请讲。”
李宗仁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缓缓开口。
“第一种,他不舍得,或者说还不想动用这支重装合成旅。”
“不舍得,是因为放眼全国,重装部队仅此一支,是他耗费巨资、自建兵工、攒下的压箱底实力。”
“徐州战局凶险,我们六十万大军尚且深陷合围。”
“一旦战败崩盘,他的这支重装旅,大概率也要折损在这里。”
李宗仁话音一顿,语气略带惋惜道:“至于不想动用,那无非是这支部队还没有训练完成,不具备战场临战能力。”
“综合这两个原因,他只派步兵北上守线、保全自己装甲精锐,也属人之常情了。”
徐祖诒微微颔首:“这确实说得通,换作任何地方军阀,都会留底牌自保。”
李品仙若有所思皱眉,“德公,那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这个嘛!”李宗仁眼睛微眯,沉吟道:“如果我猜想得没错的话,这第二种可能。”
“是陈锋故意隐瞒,刻意藏牌!”
“刻意隐瞒?”李品仙神色一怔,不解道:“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难道不知道,一旦有装甲部队参战,西线胜算倍增,他还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李宗仁眼睛微眯,缓缓摇头道:“不,你的战略思路错了,也可以说,是我们战区所有高层的战略思路都错了。”
“包括我在内,我们一直都在想,徐州会战至今,我们只要能安全撤出战场,那就是胜利。”
“但实际是,徐州这一战,我们已经彻底输了。”
“日军南北贯通的战略计划,即将彻底成功。”
“所以,我们都下意识认为,陈锋的部队北上,就是来帮助我们守住西线缺口、死守萧县砀山、稳住退路。”
“但是……”
李宗仁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可陈锋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帮我们守住西线阵地!”
“他想要帮我们彻底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话音落下,
徐祖诒、李品仙浑身一震,呼吸也为之一顿。
此刻,李宗仁眼底已然一片清明,缓缓道破天机,“我认为,陈锋是想用明面上的三个主力师部队,堂堂正正接防西线,替我们堵死漏洞,同时吸引日军全部主力视线。”
“然后,他的那支重装合成旅,将秘密穿插到某个位置,给小鬼子狠狠来一下!”
“装甲部队机动性极强,只要小心谨慎,应该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哦,我知道了。”李品仙瞳孔骤缩,瞬间醍醐灌顶,“德公的意思是……他想奔袭日军后勤根基?!”
“没错!”
李宗仁神色激荡,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
“日军二十余万大军南北合围,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有最大死穴。”
“作为主攻一方,每日消耗的弹药、油料、粮秣,海量无比。”
“一旦后勤基地被摧毁,那小鬼子的所有攻势,将瞬间土崩瓦解。”
“甚至,他们想完好无损撤出战场,也要问我们答不答应。”
“呼!”李宗仁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英雄相惜的亮色。
“这是我唯一想到可以逆转徐州死局、粉碎鬼子合围战略的办法。”
“而陈锋,应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说到这,李宗仁又长叹一声,“唉,后生可畏啊!徐州这一战,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彻底输了。”
“可陈锋,居然还想着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我,不如也!”
说完,李宗仁一脸落寞神色。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何陈锋不报重装旅、为何不露底牌、为何全军北上唯独装甲力量销声匿迹。
不是不带,不是惜战,是蓄势待发,是藏锋杀敌!
李品仙和徐祖诒听完李宗仁的分析,齐齐两眼放光。
如果李宗仁分析的全是真的。
那么对于整个徐州会战,将是一个惊天的逆转。
只要陈锋真的有本事摧毁日军的后勤补给基地。
那接下来的战斗,所有华夏的部队,就拥有绝对的优势了。
没有武器弹药的小鬼子,想跑都没门。
华夏军队完全可以立刻实施大反攻,反过来包围歼灭小鬼子的部队。
念及此,李品仙激动得满脸通红,迫不及待道:“德公,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赶紧跟陈锋联系,问清楚他的战略计划,我们也好配合他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