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沉,今天早上是被一碗泡面噎醒的。
不是真的被泡面噎醒,是做梦梦到自己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热气腾腾一大碗,我呼噜呼噜吃得正香,结果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一只手,把碗给我端走了。我急得伸手去抢,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深渊里,然后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口水,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天花板上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还在,边缘又扩大了一点,我盯着它看了三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我才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光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比什么咖啡都好使。
出租屋的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热水器还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热水器,打开水龙头要先放半分钟冷水才有热水。我趁着放冷水的工夫刷了个牙,牙膏沫子掉在衣服上,擦了半天才擦干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胡子又冒出来了,两三天没刮,下巴上一片青茬。我凑近了看,发现右边眉毛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颗痘,红红的,按上去有点疼。上辈子我三十岁之后就不怎么长痘了,这辈子回到二十出头,脸上的油光和水灵劲儿一并回来了,青春痘也一并回来了。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了还没人来修,我摸着黑下了楼,在一楼的报箱旁边差点被一辆不知道谁停在那儿的电动车绊倒。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妈已经出摊了,铁板上的面糊被竹刮子转着圈抹匀,磕上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榨菜碎,再刷一层甜面酱,卷起来递到客人手里,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成一团白雾。
我买了一个煎饼,多加了五毛钱要了根火腿肠。大妈把火腿肠从中间剖开,放在铁板上煎得滋滋响,外皮微焦,咸香咸香的。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边走边吃,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刚好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上午九点四十,我踩着点儿进了办公室。老周已经到了,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Excel表格铺满整个屏幕,但我从他身后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发现任务栏下面还是叠着那个修仙小说的网页窗口,只是缩得更小了。他看到我进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装着一个保鲜盒。
“你嫂子做的,酱牛肉,让我带来给你。”老周把东西往我桌上一放,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的。“昨天晚上的事儿,你嫂子念叨了一晚上,说要不是你帮忙,她一个人抱着童童在医院得急死。”
我说嫂子太客气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老周认真起来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老周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尤其是说正经事的时候。“我周建国在这公司待了八年,见过的新人来来去去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能在下班之后帮同事跑医院陪孩子挂水的,你是头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打开保鲜盒,里面的酱牛肉切成薄片,纹理分明,酱色透亮,一股浓郁的五香味混着牛肉本身的肉香扑面而来。我捏了一片塞嘴里,咸淡刚好,嚼劲十足,比外面卤味店卖的还强。
“嫂子手艺绝了。”我由衷地夸了一句。
老周嘿嘿一笑,脸上有光。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嫂子以前在老家开过卤味店,后来跟我来城里才不开了。你要是喜欢吃,我让她经常做。”
我说那可不行,太麻烦嫂子了。
老周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沉下去了:“什么?他来了?在哪儿?”
挂了电话,老周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馊饭。“赵经理刚发消息,说郑国强的事闹到总部去了,上午总部要派人下来了解情况,让我们一部的人别在走廊里乱窜,看到二部的人也别多嘴。”
我心里一动。昨天郑国强被经销商堵在电梯口的事,果然没这么容易翻篇。
老周把酱牛肉往抽屉里一塞,正襟危坐地开始敲键盘,这回连修仙小说的窗口都关了。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大家好像都收到了什么通知,一个个埋头干活,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赵建国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口往二部那边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回来,脸色跟锅底似的。
“所有人注意一下。”赵建国拍了拍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今天总部来的人就在七楼,你们该干嘛干嘛,不要凑热闹。尤其是二部那边的事,不要议论,不要传播,不要在公司内部的聊天群里发消息。听明白没有?”
大家稀稀拉拉地说明白了。赵建国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想到昨天我在走廊里帮忙把人叫回来的事,朝我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但在赵建国的表情体系里,这已经算得上是高度肯定了。
上午十点半左右,总部的人来了。我从工位的位置看不到走廊那边的情况,但能听见一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至少五六个人,步伐整齐而急促,像是带着任务来的。刘芳借着去茶水间的机会偷偷侦查了一圈,回来之后小声跟我们描述了现场——总部来的是审计部的孙总监,带了一个助理和两个法务,阵仗不小。郑国强被叫进了会议室,门一关,啥也听不见了。
“孙总监你们没见过吧?”刘芳端着杯子,表情跟讲悬疑故事似的,“女的,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短发,脸上不擦粉但皮肤特别好。说话声音不大,但特别有威慑力,听二部的人说,上次华南区有个销售经理虚报费用,被她查到之后当场把报表摔在桌上,摔得那经理脸都白了。”
老周在旁边啧了一声:“审计部的人嘛,都是这种风格。不过孙总监能亲自来,说明老郑的事儿不简单。一般的小纠纷,派个法务助理来就行了。”
我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整理昨天赵建国分给我的那三个烂摊子客户的资料。第一家叫恒达电子,做元器件贸易的小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经营情况不明,回款周期常年九十天以上,上季度的应收账款还挂着两笔没结。第二家叫安瑞科技,做安防设备安装的,项目周期长,付款节点不明确,合同条款对供应商不太友好。第三家叫星辰智能,成立不到半年的创业公司,要采购一批传感器模块,数量倒是不小,但财务那边连基本户都没开利索,付款能力成谜。
这三个客户,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新人喝一壶的。赵建国把这三个全部分给我,一是考验,二是放养——新人嘛,能搞定算你本事,搞不定也能磨一磨你的锐气。上辈子我经历过这一遭,所以心里有数,但说实话,有数归有数,真要动起来还是头疼。
我决定先从恒达电子入手,至少这家公司是真实存在的,不像星辰智能那样连个正经办公地址都查不到。我从系统里调出恒达电子最近一年的交易记录,来回翻了三遍,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回款并不是一直慢,去年上半年他们的回款周期平均只有四十五天,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突然拉长的。客户对接人是恒达的老板,姓丁,叫丁建国。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赵建国、周建国、丁建国,我跟建国这俩字儿是不是特别有缘。
我按照系统里的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这回有人接了,是个女声,听起来像前台或者文员。我说我是天宇集团的,找丁总,对方说丁总不在,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我说那麻烦你转告丁总,天宇这边有几笔应收账款需要核对一下,让他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对方嗯了一声就挂了,态度敷衍得明明白白。
这种电话我上辈子打过无数个。客户不回款,打电话过去永远是不在、开会、出差、信号不好、手机没电,各种理由轮着来,跟背台词似的。最离谱的一次,有个客户跟我说他出车祸了在医院,结果当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刷到他在KtV唱歌的小视频。我当时在底下点了个赞,他第二天就把钱打过来了。
我又拨了安瑞科技的电话。这回倒是有人接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慢吞吞的,听着像是没睡醒。我说我是天宇销售一部的陆沉,想核对一下贵公司四季度项目的付款节点安排。对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电话摔了的话:“什么付款节点?我们都是验收完了再统一结算的,你们天宇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我说按照合同,项目进度款是按节点分批支付的,我们这边需要明确一下每个节点的具体时间。
对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你新来的吧?”
我说对,我是新接手贵公司业务的。
“那让你领导来找我谈。”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周在旁边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同情:“安瑞科技那个老方是吧?那个人特别难缠,赵经理亲自打过三次电话都没谈下来。你就别指望了,那家公司的付款合同签得跟废纸似的,他们说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催急了就拖着不签验收单。”
我说那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应收账款压在那里,部门回款率上不去,赵经理不是说了四季度要冲刺吗?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兄弟,有些客户呢,不是你想搞定就能搞定的。尤其是这种老油条客户,跟公司合作好几年了,关系盘根错节的,你一个新人上去就想动人家的付款方式?那不是找死吗?”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不甘心。上辈子我就是因为太甘心、太认命,才会混到三十四岁还被人踩在脚底下。这辈子重新来过,我要是还跟上辈子一样,遇到难啃的骨头就绕道走,那我重生的意义在哪儿?
我把安瑞科技的资料重新翻开,一笔一笔地看他们的项目记录和付款流水。老方的态度确实差,但从数据上看,安瑞科技的合作量并不小,每年给天宇贡献的销售额在华东区能排进前二十。这种体量的客户,如果能把付款周期缩短哪怕半个月,对部门的现金流都是巨大的改善。问题是,怎么撬动他?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不认识。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又急又快,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喂,你是天宇的陆沉吗?我是星辰智能的,我姓王,王海。我们之前联系过,那批传感器模块的事,能不能今天见面谈一下?我们这边项目进度很紧,供应商那边催着要货,但我们财务还没把账弄好,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发货后付款?”
我愣了一下。星辰智能,就是那家连基本户都没开利索的创业公司。我本来打算最后一个处理他们,没想到他们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说王总,先发货后付款这个不太符合我们公司的流程,你们得先完成供应商准入的资质审核,然后开立对公账户,我们才能安排发货。
王海在电话那头急了:“审核我们已经在做了,账户也快了,但是这个项目真的等不了,我们跟客户签了交付合同的,延期一天罚千分之五。陆哥,你就帮帮忙,先把货出了,手续我们后补,绝对不让你为难。”
“陆哥”这个称呼让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个王海听起来年纪不大,可能跟我这辈子的身体年龄差不多,二十出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刚创业的莽撞和焦虑。上辈子我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创业者,十个里面有九个死在资金链断裂上,剩下一个活下来之后变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说王总你先别急,我今天下午有空,可以见一面聊聊,你把你们公司的情况和项目需求整理一下带过来,咱们当面谈。
王海连声说好好好,约了下午两点在天宇附近的星巴克见面。
挂了电话,老周在旁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星辰智能?那个连注册地址都是共享办公位的小公司?你要去见他们?”
我说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见一面又不吃亏。
老周摇了摇头:“你小心点,这种小公司的老板最能画饼了,一开口就是几个亿的市场几百亿的赛道,结果银行卡里连五万块都掏不出来。”
我说我知道,就去听听他怎么说。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我把老周给的酱牛肉拿出来当加餐,又去茶水间的微波炉热了一盒自己带的米饭,拌在一起吃。酱牛肉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油亮油亮的,每一粒米都裹上了五香酱汁,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正吃着,沈姐从行政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饭盒,看样子也是去茶水间热饭。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绿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下面是黑色的阔腿裤配平底鞋,头发散着,发梢微微卷曲。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跟昨天那个干练的行政专员又不太一样。
她看到我在吃酱牛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自己带的?”
我说不是,老周媳妇做的,昨天帮老周送孩子去医院,人家表示感谢。
沈姐哦了一声,把自己的饭盒放进微波炉,设了两分钟,然后靠在茶水间的台子边上,抱着胳膊看我吃饭。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边的酱牛肉保鲜盒上,嘴角弯了弯,说:“看着挺香的。老周媳妇手艺不错。”
我说嫂子以前开过卤味店的,确实有两下子。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微波炉嗡嗡地转着,灯光在里面一闪一闪的。茶水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里飘着酱牛肉的香味和微波炉里不知道什么菜的香气。她靠在台子边,手指轻轻敲着胳膊肘,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跟她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一样有规律。
“昨天晚上的酸菜鱼,你吃完了吗?”她忽然问。
我说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左边嘴角的小酒窝又露出来了,浅浅的一个凹痕。“那就好。那家店是我常去的,他们家的酸菜是自己腌的,不是那种袋装的,所以味道不一样。”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她转身打开门,把饭盒拿出来,热气呼地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手扇了扇热气,然后端着饭盒往门口走,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陆,下午郑国强那边的审计结果可能会出来。你记住赵经理的话,别掺和二部的事。”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提醒。
我说知道了,谢谢沈姐。
她点了点头,端着饭盒回办公室了。
下午一点半,我提前请了假,坐地铁去了跟王海约好的那家星巴克。星巴克在创业园区边上,人不少,大部分是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办公的年轻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投资人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端着咖啡在聊项目。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给王海发了条消息。
两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推门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看到我招手之后快步走过来。他个子跟我差不多,但比我瘦,脸上棱角分明,眼睛很亮,眼白里带着几根红血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
“陆哥?”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有点夸张,“我是王海,星辰智能的。太感谢你能出来见我了,真的,我们现在特别着急。”
我说你先坐,别急,慢慢说。
王海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资料和一个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给我看。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智能家居控制系统的界面原型,设计得还挺像模像样的。他说他们团队一共五个人,三个技术两个市场,做的是基于无线传感器的智能家居解决方案,已经签了一个样板间的合同,客户要求在十一月底之前交付。现在硬件方案已经定了,需要采购一批传感器模块,数量是两千套,总金额大概四十万左右。
“四十万的货,你们公司对公账户还没开?”我直截了当地问。
王海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搓了搓手,说账户正在办,但这边的项目进度实在等不了了。他们跟客户签的合同里写了交付日期,延期一天罚千分之五,四十万的合同总额,一天就是两千块。他掰着手指头跟我算账,越算脸上的焦虑越明显。
我看了一眼他们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成立日期是今年五月,到现在不到半年。注册地址确实是共享办公位,连个固定电话都没有。这种资质的客户,按照天宇的风控标准,别说是先发货后付款了,就连正常的赊销额度都很难批下来。
但我没有直接拒绝他。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创业公司了。有的确实是在画饼,拿着ppt到处骗供应商的货;但也有的是真的在做事,只是起步阶段缺钱缺资源,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王海这个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不躲不闪,说到自己产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
我说王总,你先把你们的客户合同给我看一下。
王海从背包里翻出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智能家居样板间项目系统集成合同”几个字,甲方是本地一家还算有名的地产公司。我翻了翻,条款倒是有模有样的,交付日期和违约金也写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项目的预付款是多少?”我问。
“百分之三十。”王海说,“但预付款要等我们开完对公账户才能打进来,这就是个死循环——不开户收不到预付款,收不到预付款就没钱付你们的货款,付不了货款你们就不发货,不发货我们就完不成项目,完不成项目就要赔违约金。”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喝了一口美式,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想了想,我说:“这样吧,我给你支个招。你去银行开基本户的时候,拿这份客户合同给银行看,说明你们的经营情况和项目需求,有的银行可以走小微企业绿色通道,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开户。另外,你可以先跟客户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以个人账户先收一部分定金,等对公账户开好之后再补开发票。”
王海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可是就算一周开完户,客户那边打预付款还要走流程,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半个月。我们的项目等不了那么久。”
“那还有一条路。”我把咖啡杯放下,“你去找天宇的经销商渠道,以经销商的名义来采购,经销商可以走现款现货的方式,不需要对公账户审核。缺点是价格会比直销高一点,但比你赔违约金划算。”
王海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在桌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把旁边那桌正在聊项目的投资人吓了一跳。他激动得脸都红了:“陆哥,你这个办法太好了!我怎么没想到!我认识一个做电子元器件的经销商,我这就去联系!”
我说你等一下,我给你几个经销商的联系方式,都是我核实过的正规渠道,价格公道,不会坑你。
我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三个经销商的电话发给他。这三个经销商是我上辈子积累下来的资源,重生回来之后我第一时间就重新建立了联系。其中的老马,马德胜,做电子元器件批发十几年了,为人实在,价格给得公道,是少数几个我上辈子信得过的供应商。
王海拿到联系方式之后,站起来朝我鞠了个躬,那个动作太大了,椅子都往后滑了半米。旁边的人纷纷侧目,我赶紧把他拽坐下。
“别别别,正常业务往来,别搞得跟告别似的。”
王海坐下来了,但眼圈有点红。他把资料收拾好,背包拉链拉上,然后看着我,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陆哥,我记住了。等我们公司做起来,天宇的订单我只找你。”
我说行,那我等着。
王海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咖啡杯的杯沿,忽然觉得帮王海出这个主意,可能是我今天做的最有价值的一件事。虽然这单业务暂时走不了天宇的渠道,但那几个经销商跟天宇也有合作关系,最后货还是从天宇的库存里出的,绕了一圈,钱还是进了天宇的口袋。只是业绩算不到我头上而已。
但有什么关系呢?上辈子我太在乎业绩了,为了一个单子能跟同事争得头破血流,最后业绩是上去了,人缘全没了,出了事没一个人愿意帮你。这辈子我想换个活法——业绩当然重要,但人缘和口碑,有时候比业绩更重要。
我正准备起身回公司,手机响了。是公司内部的座机号码,行政办公室的。我接起来,沈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中午的时候急促了不少。
“小陆,你在哪儿?赶紧回来,郑国强的事出结果了。总部下了处理决定,二部那边炸锅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在外面见客户,马上回去。
“那你快点。”沈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经理刚才在办公室发了脾气,说你下午请假出去见客户是不是去躲清闲了。你回来的时候注意点,别撞枪口上。”
我说知道了,谢谢沈姐。
挂了电话,我出了星巴克,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车窗外面的街景刷刷地往后退,我把头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郑国强的事出结果了,这说明总部的审计效率很高,也说明这件事的影响不小。二部炸锅了,那一部会不会被波及?赵建国在办公室发脾气,是真的生我的气,还是因为被总部的气氛影响了心情?
下午三点半,我回到公司。七楼的走廊里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平时这个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打电话的、送文件的、去茶水间的,热闹得很。但今天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地板反着光,整个楼层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我放轻脚步走进办公室,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对。老周坐在工位上,连修仙小说的窗口都没开,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Excel表格,他盯着看了不知道多久。刘芳和另外几个女同事聚在茶水间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看我进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点”。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刚坐下,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就开了。
“陆沉!”赵建国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我站起来走过去。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保温杯放在手边,盖子拧开了,热气冒出来。他的脸比平时更黑了,嘴角往下耷拉着,手指在桌上哒哒哒地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应该是总部刚传下来的处理决定。
“下午去哪儿了?”他看着我,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说去见了一个潜在客户,星辰智能的,他们需要一批传感器模块,我约了对方负责人当面了解需求。
“星辰智能?”赵建国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连基本户都没有的创业公司?”
我说对,就是那家。我帮他们想了别的渠道,走经销商现款现货的方式,货还是从天宇的库存里出,只是业绩暂时算不到一部头上。
赵建国沉默了两秒,手指停下来了。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你刚来半年,手上那几个客户没一个省心的。我本来以为你会先处理恒达和安瑞,没想到你先去啃了最硬的那块骨头。”
我说星辰智能的需求最急,先解决他们的。
赵建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桌上那份红头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文件标题是“关于对销售二部经理郑国强违规操作的处理决定”,内容大意是经审计部核查,郑国强在拓展华南区经销商渠道过程中,存在私自变更合同条款、截留加盟款项、虚构渠道数据等严重违纪行为,违反了公司诚信经营的基本原则。处理决定如下:免去郑国强销售二部经理职务,降为普通销售员,留职查看一年;追缴其违规所得;其经手的所有经销商渠道全部由审计部重新审核。
我放下文件,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处理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免职、降级、追缴款项,三项并罚,基本上是把郑国强在公司这么多年的积累一笔勾销了。而且最后那句话——“其经手的所有经销商渠道全部重新审核”——意味着二部的华南区业务要停摆至少一个月以上。
“看到了?”赵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了,但这次敲得很慢。“郑国强的事,表面上看是二部的问题,但实际上对咱们一部的影响也不小。总部的意思,二部的华南经销商渠道重新审核期间,一部的华东渠道要承担一部分华南客户的过渡服务。这意味着咱们部门的人手会变得更紧张,每个人的工作负荷都会增加。你这边新接的三个客户,我本来想给你多一点时间慢慢磨,但现在看来够呛了。四季度结束之前,这三个客户你必须至少搞定一个,回款率拉不上来,不光你的绩效受影响,整个一部的数据都会受影响。”
我说我明白,我会尽快的。
赵建国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我回到工位上,把那份红头文件的内容消化了一下。老周探过脑袋来,小声问我:“咋样?赵经理骂你了?”
我说没有,就是把郑国强的处理决定给我看了一下。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刚才处理决定下来的时候,二部那边当场就炸了。郑国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嘴唇直哆嗦。二部的人围上去想说话,被孙总监一个眼神全给瞪回去了。现在二部那边人心惶惶的,有几个平时跟郑国强走得近的已经慌了,生怕审计部接下来查到自己头上。”
我说那咱们一部的人呢?
“一部还好,毕竟咱们跟老郑隔着一层,平时业务上虽然有竞争,但财务上都是各管各的。”老周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郑国强手底下有个销售,叫马骏,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次老郑被查,马骏也被叫去问话了,虽然暂时没对他做什么处理,但他的客户资源大部分都是郑国强分给他的,现在郑国强倒台了,他的那些客户能不能保住都难说。我刚才在厕所碰到马骏,他看我的眼神特别不对劲,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我说这个时候还是离二部的人远点,别被当成出气筒。
老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处理恒达电子的资料。既然郑国强出事了,华南渠道要停摆,华东这边的业务压力肯定会更大,我必须尽快把手上这三个客户至少撬动一个。恒达电子的老板丁建国,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那就只能上门了。我从系统里调出恒达电子的注册地址,记在本子上,打算明天上午直接杀过去。
临近下班的时候,沈姐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挨个收当天的考勤异常说明。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她弯腰看了一眼我桌上摊开的恒达电子资料,说:“你明天要去恒达?”
我说对,电话打不通,只能上门堵人了。
她沉默了一秒,左右看了看,然后放低声音说:“恒达电子那个丁建国,我之前在赵经理的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这个人特别难搞,之前一部的老销售去他公司要账,被他放了鸽子,在人家公司门口等了一个下午他都没露面。你自己小心点,别吃闭门羹。”
我说放心,我有心理准备。
她把考勤表夹在腋下,直起腰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是一管薄荷膏,绿色的小铁盒,上面印着一片薄荷叶的图案。
“你嘴角上火了,抹一点,明天就不疼了。”
她说完就走了,嗒嗒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拿起那管薄荷膏,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扑鼻而来。我用小指蘸了一点抹在嘴角的痘痘上,凉丝丝的,有点辣,但不难受。我把盖子拧好,放进口袋里,跟周嫂那个带小花图案的保温杯放在一起。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周今天没加班,说要回去陪童童复查体温。刘芳她们也早就溜了。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恒达电子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本子上列了一个明天上门的策略提纲。
正写得入神,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皮鞋的声音,是那种鞋底拖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缓慢。我抬起头,看到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是马骏。
销售二部的马骏,郑国强一手带出来的那个销售。他站在一部的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他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压抑着的怒气随时可能喷出来。
“你是陆沉?”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刚抽完一包烟。
我说对,有事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听说你昨天在走廊里看热闹看得挺欢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昨天我在走廊里把一部的人叫回来,没有刻意看热闹,但围观的人群里确实有一部的身影。马骏当时大概也在场,他可能看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单纯地心情不好来找茬。但不管怎样,这个时候跟他解释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昨天的事我只是路过,没别的意思。”我站起来,语气尽量平和。
“路过?”马骏往前走了一步,进了办公室。他站在我工位前面,比我高了小半个头,肩膀很宽,手臂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你们一部的人是不是很开心?老郑倒台了,你们赵经理是不是已经在想着怎么抢二部的客户了?”
我说马骏,郑经理的事情是总部的决定,跟一部没关系。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你把气撒在我身上解决不了问题。
马骏的拳头攥了一下,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各种情绪翻涌着。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拳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鞋底拖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上辈子我跟马骏有过交集。这个人能力不差,但性格冲动,容易被人当枪使。郑国强倒台之后,他在天宇的日子不会好过,但他偏偏又无处可去,因为他的客户资源和业务能力全都绑在郑国强那条线上。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加上他那个火爆脾气,迟早会闹出事来。
我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出了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发现电梯还停在顶楼迟迟不下来,我索性走了楼梯。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的,墙壁上的石灰皮已经开裂起泡了,扶手上面一层灰。我下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听得很清楚。是个女人的哭声。我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下走。这时候下面的人大概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哭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手忙脚乱擦眼泪的声音。
我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看到了沈姐。
她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巾,眼圈红红的,睫毛膏洇开了,在眼角晕成两小片灰黑色。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扭过头去,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太勉强了,勉强到嘴角的弧度都不太对。
“沈姐?”我停下脚步,“你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了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颤,鼻子堵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站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三级台阶。楼梯间的声控灯刚好在这时候灭了,我们两个陷入了一片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角残留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攥着纸巾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骗不了我。”我走上那三级台阶,站在她面前。“上辈子我就见你哭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当然,“上辈子”这三个字我是在心里说的。实际上我说的是:“你这明显是哭过了,别硬撑了。”
沈姐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楼梯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大楼外面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和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
“我前夫今天来公司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到似的。“他在大厅等我下班,说要跟我谈谈。我没理他,他就一路跟着我,跟到公司门口。他说他想复婚,说他知道错了,说他后悔了。”
我说你信他吗?
她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信。他上次也说后悔了,结果我原谅了他,不到三个月又跟那个女人联系上了。他不是后悔,他只是被那个女人甩了,没地方去了,又想回头找我。他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了,眼眶里重新蓄满了泪。她用纸巾按住眼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肩膀微微发颤。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坐在楼梯间里哭的沈慧。她哭得眼睛通红,跟我说她老公出轨还打了她一巴掌。我当时陪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给她买了瓶热牛奶。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现在,这一刻,历史好像在用一种相似但又不同的方式重演着。
我叹了口气,在自己背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然后把老周给我的酱牛肉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捏了一片塞进她手里。
“吃点东西,吃饱了心情会好一点。”
她看着手里的那片酱牛肉,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她眼睛里的泪光终于退下去了一些。她把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挺好吃的。”她说。
“老周媳妇做的,嫂子以前开过卤味店。”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保鲜盒接过去又捏了一片。我们两个就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你一片我一片地吃着酱牛肉。头顶的声控灯又灭了,我跺了一下脚,它又亮了。窗外路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模糊的橙色光斑。
吃完最后一片酱牛肉,沈姐把保鲜盒还给我,用纸巾擦了擦手。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说:“谢谢你,小陆。我没事了。”
我说沈姐,下次他再来公司堵你,你就直接叫保安。老张和小李就在大厅里,你喊一声他们就能过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认真地说:“你这个人,明明比我还小好几岁,怎么每次跟你说话都感觉你比我还成熟?”
我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说了也没人信。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十月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路边的桂花树已经开到了尾声,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沈姐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去恒达电子,小心点。”她说。
“知道了。你也小心点,有事打我电话。”我说。
她点了点头,坐进车里。白色小车亮起尾灯,拐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的桂花树旁边,仰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七楼的灯还亮着几盏,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膏,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圆形铁盒,凉凉的。
我想起赵建国给我看的那份处理决定,想起马骏在走廊门口盯着我的那个眼神,想起沈姐坐在楼梯间擦眼泪的样子,想起王海在星巴克里朝我鞠躬的那个动作。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的脑子有点装不下。但有一件事情我很清楚——郑国强的倒台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二部的华南渠道停摆会让一部的压力骤增,而我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定恒达电子那个老油条丁建国。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我把薄荷膏放回口袋,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风吹过来,桂花瓣从树上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灯投下的光圈里。远处有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扫过路面,把整个世界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童童退烧了,刚量了三十六度八。你嫂子说明天再给你做一盒酱牛肉。”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在夜色中亮堂堂的,像是一个温暖的、等着我走进去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