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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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赵三麻子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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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到了中午的时候,屯子里的土路上晒得发白,路两边墙根底下的阴凉缩成窄窄一条,狗都躲到柴房底下伸着舌头喘气。胡安娜的干货铺子里比外面凉快一些——铺子朝北,日头晒不进来,门口又搭了一块旧帆布遮阳,南风从后窗穿进来,把铺子里的干货香气搅得满屋都是。胡安娜在柜台后面理账,林杏儿蹲在门口把新到的一批木耳分装到纸袋里,手指头染得黑乎乎的。

冷志军那天赶着马车去镇上送了一趟皮货,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把马车赶进院子卸了货,又给踏雪添了草料,洗了把脸,从灶房端了一碗凉水喝了。喝完了水他坐在枣树底下歇了一会儿,想起胡安娜让他去铺子里拿点东西回去。他站起来出了院门,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东头走。走到赵三麻子家院墙外面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

赵三麻子家的院门虚掩着,两扇破木板拼的门歪歪斜斜地敞着半边,门板上裂了几道缝,钉子锈得发黑。院子里的景象从门缝里露出来——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枝头挂着不少青涩的小枣,可树底下的地上乱糟糟的,烂叶子、碎砖头、破瓦片堆了一地,几根枯枝横七竖八地搁着,像是很久没人扫过了。院子西边的鸡窝空了,几只母鸡不见了踪影,鸡窝门口有一摊干了的鸡粪,上面落了一层灰。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被风吹得哗哗响。

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子。他本来想走过去直接去铺子,可站了一会儿之后推门进去了。院子里没有人,他往堂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发霉的潮气和剩饭的酸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透出来。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去,朝里面喊了一声“三麻子”。

堂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几息门被从里面拉开了。赵三麻子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褂子前襟上沾着几块干了的饭渍和泥点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放着。他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胡子拉碴的,脸上的麻子比平时更明显——脸瘦了一圈之后,颧骨凸出来,那些麻子点就像撒在凹下去的腮帮子上的黑芝麻。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鞋帮子踩塌了后跟,脚指头露在外面一截。

他看见冷志军站在门口,身子猛地缩了一下,往后趔趄了半步,背抵在了门框上。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嘴角那个已经结了疤的烂嘴角被牵动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冷……冷哥。”

冷志军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赵三麻子比上次在大队部院子里看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框上,脸上灰白灰白的,眼珠子浑浊得很,没有一点精气神。冷志军看了他一阵子,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说重话,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兜里。

“你媳妇呢?”冷志军问了一句。

赵三麻子的嘴唇又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娘家了。”

“还回来不?”

赵三麻子不说话了。他的脑袋垂下去了,下巴抵在胸口上,两只手绞着褂子的下摆,把那块布角绞成了一根细绳。他站在门框里面,瘦削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冷志军看着他那个样子,站在门口沉默了一阵子。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枣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的鸡叫声。

冷志军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抽了一根烟卷出来,又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上。他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然后从兜里又摸了一根烟卷,朝赵三麻子递了过去。赵三麻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冷志军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冷志军的脸,没有立刻伸手接,像是拿不准这烟该不该接。

“拿着。”冷志军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赵三麻子慢慢伸出手来,手指头有点抖,把烟卷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冷志军又摸出火柴递给他,赵三麻子接过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把烟点上了,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腰都弯下去了,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瘦削的腮帮子淌下来。他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蹲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抽着烟,看着赵三麻子。两个人一个蹲在门槛外面,一个站在门槛里面,隔着那道半掩的堂屋门,谁也没有说话。冷志军抽完半根烟,把烟灰在石阶上磕了磕,开口了。

“你要是想干活,明天来我铺子帮忙搬货。工钱不多,管饭。”

赵三麻子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褂子前襟上他也没有拍。他盯着冷志军的脸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珠子里的那层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透出一点亮光来。他低下头去,用夹着烟的手抹了一把脸,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门槛上摁灭了,把烟屁股搁在门框边的窗台上,然后抬起头来,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句:“我去。”

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说完转过身,出了院门,沿着土路朝铺子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可身后传来赵三麻子关上堂屋门又推开院门的声音,然后是扫帚划过泥地的沙沙声——赵三麻子拿起那把靠在枣树底下的旧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烂叶子和碎砖头。

冷志军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胡安娜正蹲在柜台后面码鸡蛋,看见他来了,抬头问了一句“拿啥”。冷志军说“拿两斤木耳和一斤松子,晚上炖鸡用”。胡安娜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拿了木耳和松子称好了包上。冷志军接过来搁在胳膊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刚才路过赵三麻子家的事简单说了。胡安娜听完,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第二天早上七点还差一刻钟,赵三麻子就到了铺子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灰褂子,可前襟上的饭渍和泥点子被他搓掉了,袖口的毛边也修剪了一下,裤子虽然旧可洗得干干净净的,膝盖上的补丁针脚密实。头发用水抿了抿,不再乱糟糟地翘着了,胡子也刮了,脸上的麻子点在干净的脸上反而没那么扎眼了。他站在铺子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脚底下不停地换着重心,像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追风从院墙根底下站起来朝他吠了一声,赵三麻子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黄狗蹲在追风旁边,看了看赵三麻子,又看了看追风,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没有叫。

胡安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巴图,人来了”。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副旧手套和一件半旧的帆布围裙,走到铺子门口,把围裙和手套递给赵三麻子,说了一句“穿上”。赵三麻子接过去,把围裙套在脖子上,在腰后系好了,又把手套戴上。围裙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身架上,可他把腰带勒紧了,围裙就服帖了。

巴图带着他进了铺子后面的库房。库房里堆着一袋一袋的干货——木耳、蘑菇、松子、榛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巴图指了指靠墙的那一排麻袋说“把这些搬到前面铺子门口的货架上去,一袋一袋地搬,别摞太高”。赵三麻子点了点头,蹲下来抱住一袋木耳往肩上扛。那袋木耳不太重,也就三四十斤,可他胳膊使不上大劲——春天淘井的时候胳膊受过伤,虽然长好了可力气没完全恢复——扛上肩的时候歪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巴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搬另一袋。两个人一袋一袋地把货从库房搬到铺子门口的货架上,赵三麻子搬了三袋歇了一回,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可没有坐下来,歇完了又去搬。

搬完了货之后,胡安娜让他去井台边上把几筐新到的鲜蘑菇洗了。赵三麻子蹲在井台边上,把蘑菇倒在木盆里,一捧一捧地在水里漂洗,把根部的泥土和叶间的碎草摘干净,洗好的蘑菇搁在旁边的竹筛子上控水。他洗得很慢,可洗得干净,每一朵蘑菇都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把藏在菌褶里的泥点和碎屑摘掉。胡安娜从柜台后面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安娜端了一大碗苞米面糊糊和一碟子咸菜出来,搁在铺子门口的小桌上。赵三麻子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喝糊糊,喝了两口抬头看见巴图和巴特尔也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吃,他低了低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又接过胡安娜添的半碗,喝得安安静静的。巴特尔蹲在旁边看了他两眼,想说什么,被巴图用胳膊肘轻轻杵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赵三麻子喝完了糊糊,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又去库房搬货了。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胡安娜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三麻子,里面是当天的工钱——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用一块旧报纸包着。赵三麻子接过布包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嫂子”,转身往家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还有些拖,可腰板比早上来的时候直了一些,脑袋也没有垂得那么低了。走到屯子东头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朝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的帆布棚子还支着,胡安娜正在收门口的货架子,林杏儿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木耳捡回袋子里,巴特尔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看了一阵子,转回头继续往家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赵三麻子一天一天地来。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到铺子门口,穿上围裙戴上手套,搬货、洗蘑菇、扫院子、劈柴,什么活都干。一开始他搬货的时候胳膊还使不上大劲,搬两袋就得歇一歇,可过了十来天之后力气慢慢回来了,搬四五袋才歇一回。他劈柴的时候右手抡斧头,左手扶着柴墩,劈得慢可劈得稳,劈出来的柈子大小均匀,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的。他洗蘑菇洗得最仔细,每一朵都翻过来看背面,把藏在菌褶里的泥点摘掉,胡安娜有一次拿他洗过的蘑菇去炖汤,跟冷志军说“比我自己洗的还干净”。

冷志军有时候从林场回来早了,会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抽根烟,看着赵三麻子在铺子里忙前忙后。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偶尔冷志军会问一句“累不累”,赵三麻子摇摇头说“不累”。有一次冷志军让他去库房里把一袋榛子搬到前面来,他扛着袋子出来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袋子歪了,榛子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捡完了又跟胡安娜说“嫂子,撒了的榛子我从工钱里扣”。胡安娜摆了摆手说“撒几个榛子扣什么扣”,转身进了铺子。赵三麻子蹲在门口把最后一颗榛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搁回袋子里,站起来继续搬货去了。

六月上旬的一天傍晚,赵三麻子下了工往家走,走到屯子东头的岔路口的时候碰见了他媳妇。他媳妇提着一个布包从娘家那边的路上走过来,两个人在岔路口面对面地站住了。他媳妇看了看他——人瘦了不少可身上的褂子干干净净的,头发不再乱糟糟的了,脚上那双破布鞋也换成了一双半旧但完好的解放鞋,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是装工钱的报纸包——她站在那儿看了一阵子,开口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干啥”。赵三麻子把手里的小布包往上颠了颠,说了一句“在冷哥铺子里搬货”。他媳妇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气色和身上的衣裳,没有再多问,提着布包往家走了。赵三麻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院门。院子已经扫得干干净净的了,烂叶子碎砖头都清走了,枣树底下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灶房的烟囱冒出了炊烟。赵三麻子媳妇进了灶房把火拨旺了,架上一锅水,赵三麻子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两个人谁也没有提之前的事,就那么一个烧火一个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那些麻子点和皱纹都照得柔和了不少。

冷志军晚上听胡安娜说了这事,坐在灶台边上抽了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行了”。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吃饭的时候听说了,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三哥这回算是活明白了”,被胡安娜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蹲到灶膛前面添柴火去了。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两条狗都闭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灶房里的灯亮着,锅里炖着酸菜粉条,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冷志军吃完饭,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亮闪闪的,不密可每一颗都很清楚。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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