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老林子里的叶子开始变色了。
先是桦树,叶子从绿变黄,黄得透亮,在日头底下像一片一片的金箔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然后是柞树,叶子从绿转褐,边角泛起一层暗红色,厚墩墩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落叶松最沉得住气,叶子还绿着,只在针尖上带了一点黄意,像是不肯承认秋天已经到了。山里的浆果过了季,只剩一些干瘪的果皮挂在藤蔓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蘑菇倒是冒出来不少,榛蘑和松蘑一丛一丛地长在腐木和树根底下,捡蘑菇的季节到了。
冷志军带着巴图进山收套子。秋猎前他们下了几组套子,打算收回来收拾一下,该修修、该换换,准备入冬前再用。追风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很,鼻子时不时贴着地面嗅两下,尾巴翘得高高的,秋高气爽的天气里连狗都觉得舒坦。巴图背着背篓跟在冷志军后面,背篓里装着备用的铁丝和麻绳,手里攥着一把钳子,钳口张着,随时准备剪断铁丝。
从屯子北口进了山场,沿着熟悉的兽道往深处走。山场里的秋色比外面更浓,树冠一层一层地叠着颜色——最上面是红松的墨绿,中间是桦树的金黄,底下是柞树的暗红和榛柴的褐黄,一层一层地铺展下去,像谁把一整匹花布铺在了山坡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层吸走了大半,闷闷的,像是走在一条铺了地毯的走廊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第一组套子的位置。那组套子设在一条兽道的拐弯处,旁边有一棵大柞树,套子用铁丝拴在柞树根上,套眼对着兽道的方向,角度和大小都是冷志军反复调过的。可当冷志军走到那棵柞树前面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套子还在,可位置不对了。他蹲下来看了看——拴在树根上的铁丝被人解开了又重系了一遍,系扣的方式不对,松垮垮的,套眼也歪了,对着兽道的方向偏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角度。更明显的是,套子旁边多了一组陌生的套子——铁丝比他们的细一号,打结的方式也不一样,用的是双环扣,套眼比他们的套子小了一圈,可位置更靠近兽道中央。冷志军蹲下来用手指撑了撑那个套眼的大小——小得很,连一头半大的狍子都套得住,更别说小狍子和幼兽了。这种套眼尺寸,是专门下给幼兽的,逮着大的也能套住,可套住了挣不脱,铁丝太细,勒进肉里就出不来。
冷志军蹲在那组陌生套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没有变化,可手指头攥着那根细铁丝的时候关节发了白。巴图跟上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自己家被挪了位置又系歪了的套子,又看了看旁边那组陌生的套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伸手把那组陌生套子拿起来看了看,铁丝在手里弯了两下,细得跟筷子差不多粗。“冷叔,这不是咱们的套子。”巴图说。
“嗯。”冷志军应了一声,站起来沿着兽道往前走。
第二组套子也被动了。这回更明显——他们的套子被从树根上解下来扔在了旁边的灌木丛里,铁丝弯成了一团,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和几根兔毛。旁边的兽道上新下了三组套子,清一色的小套眼、细铁丝、双环扣,排成一列,把整条兽道卡得严严实实的。冷志军蹲下来把那团被扔掉的铁丝捡起来,抻直了看了看——弯折的地方有两道明显的折痕,是被人用脚踩过之后又用手弯回去的,可弯得不彻底,铁丝上留着硬伤,再用下去容易断。
第三组套子更惨——铁丝被人用脚踩在泥地里,踩得扁扁的,嵌进了泥土,抽出来的时候上面粘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旁边新下了一组套子,套眼更小了,连兔子都套得住。
冷志军把三组被破坏的套子都从地上收起来,铁丝上沾满了泥,他用落叶擦了擦,把能用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不能用的弯折过度的地方用钳子剪掉,剩下的铁丝卷成一卷塞进背篓里。巴图蹲在旁边帮他,把那些被踩弯的铁丝一根一根地抻直,抻不直的递给冷志军剪断。追风蹲在兽道边上,鼻子在那些陌生的套子前面嗅了两下,然后退了两步,尾巴耷拉着,耳朵往后贴着,朝那组小套眼低低地哼了一声。
“冷叔。”巴图把最后一根铁丝抻直了,站起来,看着那几组陌生的套子,“这些套子是那个歪嘴的?”
冷志军点了点头。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组被破坏的套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沿着那条兽道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巴图说:“你咋认出来的?”
“铁丝细,套眼小,双环扣。”巴图指着那几组陌生套子,一条一条地数,“上次在镇上你说过,下绝户套的人用的就是这种双环扣,铁丝比咱们的细一号,专门套小兽的。咱们的套子用的是单环扣,铁丝粗,套眼留得大,只套大的不套小的。”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可没笑出来。他蹲回那几组陌生套子前面,指着套眼的位置和角度对巴图说:“你再看看这个。套眼对着兽道的方向是没错,可套眼离地的高度不对。咱们下套子,套眼离地多高是有讲究的——狍子个子高,套眼要留得高一些,套在脖子上;野兔个子矮,套眼要留得低一些,套在腰上。你看他这几组,套眼全留在同一个高度,不分狍子兔子都一样。这说明啥?说明他要么不懂,要么就是图省事,不管啥兽,套住了算数。”
巴图蹲下来看了看,果然——几组套眼离地高度一模一样,都是大约一个拳头高,既套不了大狍子的脖子,也套不准野兔的腰,可偏偏卡在兽道的正中间,不管什么动物从这儿过,都非得钻进去不可。
“这玩意儿,套住了就是死的。”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狍子钻进去勒脖子,挣几下就断了气。兔子钻进去勒腰,越挣越紧。要是小狍子钻进去,连挣都挣不了几下。”
巴图蹲在那几组套子前面,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的一根枯枝,把枯枝折成了一截一截的碎段,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冷叔,把他的套子收了。”
冷志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组套子。他摇了摇头。
“不收。”
巴图抬起头来看着他,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冷志军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平平地说:“你收了,他明天再来下。你收一百回,他下一百回。这种人你跟他耗不起。”
“那咋办?”
冷志军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看了看那条被两组套子卡住的兽道。他指着更深处的一片山坡——那边坡势平缓,林子更密,兽道更多,是山场里兽迹最集中的一片区域。“明年开春,咱们把套子往那片扩。这一片让给他,看他能折腾出啥花样来。他下他的套子,咱们下咱们的。他的套子套小的,咱们的套子套大的。到最后看谁套得多、套得好。”
巴图顺着冷志军的手指看了看那片山坡,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截被折断的枯枝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冷志军把被破坏的三组套子收进背篓里,又从那几组陌生套子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山场深处走。追风跟上来,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尾巴重新翘了起来,像是离开了那一片让它不舒服的地方,浑身又自在了。
两个人沿着兽道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了山场更深处的一片混交林。这里的林子比外面的密得多,红松和柞树交错生长,树冠层层叠叠地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地面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有弹性,像走在弹簧床上。追风走进这片林子之后步子慢了下来,鼻子贴着落叶层仔细地嗅着,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走了几十步,它在一棵大柞树底下停下来,蹲下来,朝前面低低地“呜”了一声。
冷志军蹲到追风旁边,顺着它的目光往前看——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片被扒拉过的落叶,落叶底下的泥土被翻起来了一块一块的,像有人蹲在那儿刨过什么东西。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一片被翻过的泥土。泥土上的爪印很清楚——五个指头,爪子深深地嵌进土里,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是野猪拱过的痕迹。他用手探了探翻出来的泥土湿度,又看了看翻土边缘的草叶断口。草叶断口已经干缩了,泥土表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皮,可硬皮底下还是潮的。
“前两天的。”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野猪在这片拱过食,晚上还会来。咱们在这儿下几组套子。”他从背篓里拿出备用铁丝,选了三条兽道交汇的位置,蹲下来开始下套子。巴图也拿出铁丝跟着下,两个人一人下了两组,把这片区域封了个严严实实。
下完套子之后,冷志军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暗得早,光斑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条。他招呼巴图往回走,两个人沿着来路出了山场,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屯子。进院子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看见他们回来了,抬头问了一句:“套子咋样?”冷志军把背篓往墙根底下一搁,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一边洗一边说:“被人动了。李老歪的套子下到咱们山场里来了。”
胡安娜手里的豆角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进院子的巴图,把手里那根豆角掰成两截扔进盆里,声音平平的:“你打算咋整?”
“先不整。”冷志军洗完手,把水泼在院子里,接过巴图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他的套子留着,咱们往里面扩。看他能下多少,看他能套多少。这种人,你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你晾着他,他自己就消停了。”
胡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择豆角。灶房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滚,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裹着米饭的香气飘了满院子。巴特尔从新木楼上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又缩回去了。冷志军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身进了灶房。追风跟在他后面,在门槛上蹭了蹭爪子,也跟进去了。灶房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把墙根底下背篓里那几根被踩弯又抻直了的铁丝,照得隐隐约约地泛着一点暗银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