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江鱼打了三天,仓房里就挂满了。鲤鱼、鲫鱼、鲶鱼、白鱼、鳜鱼,还有两条大鳇鱼,一条七八十斤,一条上百斤,挂在那里像两扇门板。胡安娜每天进去看一遍,摸摸这条,摸摸那条,嘴里念叨着:“这条炖豆腐,这条煎着吃,这条做鱼丸子,这条腌上,这条风干了慢慢吃。”冷小军也跟着进去,仰着脑袋看,数了一遍又一遍,总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条。
“妈,到底多少条?”
“数不清就别数了,反正够你吃一阵子的。”
“一阵子是多久?”
“一两个月吧。”
冷小军满意了,又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鳇鱼,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大灰二灰也想进去,被胡安娜拦在门外,两个小东西挠门挠了半天,没人理它们,只好去找小黑玩了。
四月十五,天气热得不行了。地里的草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屯子后头的山绿得发黑,松树是墨绿的,柞树和桦树是翠绿的,一层一层,深深浅浅,好看得很。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春天要进山打熊了,家伙什得准备好。
“志军,啥时候进山?”冷潜在旁边磨刀,头也不抬地问。
“等草再长长,熊出来找食吃,那时候好找。”
“还去熊窝沟?”
“去。那地方熊多。”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儿。
“志军,熊窝沟那边发现熊了。”他说,“我上回去看,看见熊脚印了,新鲜的,刚醒没几天。脚印有海碗大,是头大公熊。”
“多大?”
“不小。比上回打的那头还大。”
冷志军心里头一热,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啥时候去?”他问。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行。明天去。这回多带几个人,那头熊不小,不好对付。”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两个箭壶。“打熊带弓,是怕一枪打不死,补一箭。”他说,拍了拍弓。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三个徒弟。“我们蒙古人打熊不行,但有力气,能帮忙抬熊。”他笑着说。
夜里,几个人坐在炕上商量明天的行程。冷潜把熊窝沟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熊脚印的位置。
“从这儿进去,走一天,到熊窝沟。第二天找熊仓,找到了就打。”他指着地图说,“这回的熊不小,得小心。一枪打不死,它就能跟你拼命。”
“打哪儿?”冷志军问。
“打胸口,打脑袋。别的地方打不死。”
“用啥打?”
“用枪。一枪打胸口,它倒了就补一枪。没倒就用箭射脑袋。”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风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打熊。头大公熊,比上回那头还大。”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比上回还大……那得多大?”
“不小。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平时密,一针一针的,像是要把什么缝住。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头大公熊。比上回那头还大,那得是多大?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好对付。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熊窝沟的沟底,两边的石崖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沟底有个大石洞,洞口有白霜,里头有熊。他把枪端起来,瞄准洞口。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出来。洞口探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是熊,很大,比上回那头还大。
他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石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熊惨叫一声,从洞里冲出来,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装第二发弹,往旁边一闪,躲到了一棵树后面。熊一巴掌拍在树上,“啪”的一声,树皮飞了一块。
呼延铁柱一箭射出去,“嗖——”正中熊的脖子。熊又一个踉跄,但还没倒,转身朝呼延铁柱扑过去。呼延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又抽出一支箭,拉满了弓。熊扑到跟前的时候,他一箭射在熊的脑门上。熊嗷地一声,前腿一软,栽倒在地。
他跑过去,对着熊的脑袋又开了一枪。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蹲下来,摸着熊的毛,又粗又硬,像鬃刷。他掰开熊的爪子看了看,指甲有半拃长,黄乎乎的,尖得能扎穿牛皮。
“好熊。”他说。
他站起来,看着那头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