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的鹿角在秋末冬初的阳光下泛着凝重的古铜色,角尖因时常拨弄货箱而磨得光滑锃亮。它最近的“商务活动”颇为频繁——黑河边境贸易展销会即将开幕,作为“兴安岭”品牌的形象大使,它要跟着冷志军去参展,此刻正在接受胡安娜的“行前培训”。
“点点,记住啊,到了展销会上,不能乱跑,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见到外国客人要有礼貌……”胡安娜一边给它刷毛一边絮叨,就像送孩子出远门的母亲。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用角轻轻顶了顶旁边已经打包好的展品箱——里面装着合作社最好的山货样品,它的头像印在每一个包装盒上。
冷志军正在院子里最后一遍检查展品清单。这次黑河边境贸易展销会,是省外贸厅主办的大型活动,邀请了苏联、朝鲜、日本、韩国等多个国家的客商。合作社作为全省山货企业的代表,被指定在主展区设展。
“蘑菇干五百斤,木耳三百斤,五味子膏两百瓶,蓝莓酒一百箱,林下山鸡蛋五百盒,熏野猪肉一百斤……”他核对着清单,旁边林杏儿拿着本子记录。
“哥,咱们的展位布置方案,你看看。”林杏儿递过一张手绘的图纸。
图纸上,展位的设计很有特色:背景是兴安岭风光的喷绘画,前面是原木打造的展台,展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点点——那里将摆放点点的等比例模型,模型脖子上挂着的正是合作社的商标牌。
“这个设计好。”冷志军点头,“既展示产品,也展示文化。对了,双语介绍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杏儿拿出一摞印刷精美的册子,“中文和俄文对照,还有日文、韩文的简版。介绍了咱们产品的特点、生产工艺,还有合作社的发展理念。”
冷志军翻看着,很满意:“这次展销会,不光是卖货,更是展示。展示咱们东北山货的品质,展示咱们新时代农民的精神面貌。”
第二天一早,参展队伍出发。两辆解放卡车,一辆装展品和布展材料,一辆坐人。除了冷志军、林杏儿,还有哈斯、栓柱,以及合作社从省城请来的翻译小杨——他是俄语专业毕业的,还能说些简单的日语。
点点坐驾驶室,这次它有经验了,自己系好安全带,像个老出差的业务员。
从冷家屯到黑河,三百多里路,走了大半天。到达黑河时,已是下午。展销会场设在江边的贸易中心,是一栋新建的三层大楼,气派得很。
“哟,这楼真气派。”哈斯仰头看着。
“去年还没呢。”栓柱说,“边境贸易一发展,啥都建得快。”
报到,领展位号。合作社的展位在一楼正厅,位置很好,正对着大门。展位面积有三十平米,在众多展位中算是大的。
“这是对咱们的重视。”冷志军说,“抓紧时间布展。”
大家立刻忙活起来。搭展架,挂背景画,摆展台,陈列产品。点点也没闲着,它用角顶着展品箱,一趟趟运送;用蹄子踩实展台下的垫板;甚至还帮忙调整灯光角度——它站在展位中央,冷志军指挥:“往左点……好了,就这个角度,光线正好照在商标上。”
忙到晚上九点,展位布置完毕。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原木展台透着山林气息,精美的包装展示着现代工艺,点点的模型栩栩如生,背景画上的兴安岭风光令人神往。
“明天一亮相,准能镇住场子。”小杨信心满满。
第二天一早,展销会开幕。九点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省里的领导、苏联的代表、各国的客商,陆续入场。
合作社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首先是那些包装精美的山货吸引眼球——在这个大多数产品还用麻袋、纸箱的年代,合作社的彩色包装盒、玻璃瓶、陶瓷罐,显得格外高档。
“这是什么?”一个苏联客商指着五味子膏问,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小杨立刻上前,用流利的俄语介绍:“这是五味子膏,用我们兴安岭特产的野生五味子制成,有安神助眠、滋阴补肾的功效……”
苏联客商尝了尝样品,眼睛亮了:“好!这个,我们要!一千瓶,不,两千瓶!”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成了。
接着是日本客商,对林下山鸡蛋感兴趣:“鸡蛋,怎么能保证新鲜?”
林杏儿用简单的日语回答:“我们采用特殊包装,每个鸡蛋独立包装,恒温运输。这是检测报告,各项指标都优于国家标准。”
日本客商仔细看了报告,点头:“哟西!先订五千个,如果市场反应好,每月一万个!”
韩国客商看中了蓝莓酒,朝鲜客商看中了蘑菇干……展位前应接不暇。冷志军、哈斯、栓柱负责接待,小杨和林杏儿负责翻译介绍,点点则站在展位中央,吸引着孩子们和好奇的目光。
“这只鹿是真的吗?”一个小男孩问。
“真的。”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它叫点点,是我们合作社的成员。”
点点配合地“呦呦”叫,还伸出前蹄,像是握手。小男孩兴奋地跟它“握手”,引来一片笑声和拍照声。
上午的成交量就突破了十万。中午休息时,大家边吃盒饭边总结。
“没想到这么火。”哈斯兴奋地说,“照这个势头,三天展销会,能突破五十万!”
“不能光看数字。”冷志军很清醒,“关键是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小杨,下午你重点跟进那几个有意向的大客户,争取签长期合同。”
“明白。”
下午,展销会迎来高潮——省领导陪同苏联贸易代表团巡馆。代表团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苏联老人,叫伊万诺夫,是苏联远东贸易公司的总经理。
巡到合作社展位时,伊万诺夫停下了脚步。他先是被点点的模型吸引,然后看到了真实的点点。
“这只鹿……”他用俄语说,“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
小杨立刻翻译。冷志军上前:“伊万诺夫先生,这是点点,我们合作社的形象代表。去年《人民日报》报道过我们合作社,点点的照片上过报。”
伊万诺夫想起来了:“对!我想起来了!那个‘从山沟沟走向国际市场’的报道!你就是冷志军社长?”
“是我。”
伊万诺夫很激动,握住冷志军的手:“冷社长,我早就想见你了!你们的产品,在莫斯科很有名!特别是蓝莓酒,在莫斯科的外汇商店里,一瓶卖到十卢布!”
十卢布!相当于三十多人民币,是国内价格的五倍!
“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伊万诺夫说,“走,咱们详细谈谈。”
在展位旁的洽谈区,双方进行了深入交流。伊万诺夫提出,想成为合作社产品在苏联的总代理。
“我们公司在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都有分销网络。”伊万诺夫说,“只要你们保证供应,保证品质,销量不是问题。”
冷志军没有立即答应:“伊万诺夫先生,感谢您的信任。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第一,要现款现货,不赊欠;第二,要按我们的标准验收;第三,要尊重我们的文化,不能随意改动包装和说明。”
伊万诺夫笑了:“冷社长,你和我见过的中国商人不一样。他们总是急着签合同,你却先讲规矩。好,我就喜欢和讲规矩的人做生意。你的条件,我都同意。”
双方当场签订了意向书:苏联方面每年采购合作社产品价值一百万卢布,约合三百万人民币。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单。
消息很快传开。其他客商看到连苏联大公司都跟合作社签了约,更是蜂拥而至。
日本客商把山鸡蛋的订单提高到每月两万个;韩国客商签订了蓝莓酒的独家代理协议;香港客商看中了五味子膏,说要引进到东南亚……
展位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带来的样品很快卖光了。冷志军赶紧打电话回合作社,紧急调货。
第二天,合作社的第二批货到了。展销会进入第二天,热度不减。合作社的展位成了整个会场的焦点,连省电视台都来采访了。
“冷社长,请问你们合作社成功的秘诀是什么?”记者把话筒对准冷志军。
冷志军想了想,说:“我觉得是三点:第一,品质。我们坚持最好的原料,最严格的工艺。第二,诚信。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第三,创新。不断学习,不断改进。”
“那这只鹿呢?它在合作社中扮演什么角色?”
冷志军看看点点,点点正好抬起头,对着镜头“呦呦”叫了一声。
“点点是我们的伙伴,也是我们的象征。”冷志军说,“它象征着我们对自然的尊重,对传统的传承,对创新的追求。”
采访当晚就在省台播出了。合作社和点点的名声,更响了。
展销会第三天,冷志军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位美国客商,叫约翰逊,来自纽约。
约翰逊对合作社的产品很感兴趣,但他更感兴趣的,是合作社的模式。
“冷先生,我研究过你们的资料。”约翰逊的中文不错,“你们这种‘合作社+农户+公司’的模式,很有意思。在美国,我们有类似的农业合作社,但没有你们这么完善。”
“约翰逊先生过奖了。”冷志军说,“我们也是在摸索。”
“不,你们已经走得很远了。”约翰逊认真地说,“我想邀请你去美国,参加明年的国际农业博览会,介绍你们的经验。”
去美国?冷志军愣住了。这可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
“费用我们出。”约翰逊说,“你只需要带些样品,做个报告。让世界看看,中国农民是怎么做的。”
冷志军没有立即答应:“我要和合作社的同志们商量。”
“应该的。”约翰逊留下名片,“我等你消息。”
展销会最后一天下午,举行了签约仪式。合作社一共签订了十二份合同,总金额突破四百万。其中最大的是和苏联伊万诺夫公司的合同,一百万卢布;其次是日本的山鸡蛋合同,年销售额八十万人民币;韩国的蓝莓酒合同,六十万……
签约台上,冷志军握着笔,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四百万啊,五年前,整个合作社的年产值还不到十万。五年时间,增长了四十倍!
签约完毕,是颁奖环节。合作社获得了“最佳展位设计奖”“最受欢迎产品奖”,冷志军获得了“优秀企业家”称号。点点也得到了一个特殊奖项——“最佳形象大使奖”,奖状上写着一行字:“以自然之灵,传商道之魂。”
点点看不懂字,但知道是好东西,小心翼翼地叼着,不让别人碰。
展销会圆满结束。收拾展品时,许多客商还依依不舍。
“冷社长,明年还来吗?”
“来,一定来!”
“点点也来吗?”
“点点也来!”
回程的路上,大家兴奋地谈论着这几天的见闻和收获。
“那个苏联大胡子,真能喝,一口气干了三杯蓝莓酒!”
“日本客商真仔细,一个鸡蛋看了十分钟!”
“美国客商还要请军哥去美国,我的天,美国啊!”
冷志军却比较平静。他在思考约翰逊的邀请。
去美国,当然是好事。可以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经验。但他也有顾虑:第一,语言不通;第二,费用不菲,虽然对方说出,但他不想欠人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合作社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期,他离开太久,会不会影响?
回到合作社,他立即召开全体大会,通报展销会情况,也把美国邀请的事提出来讨论。
“去!为啥不去!”赵德柱第一个支持,“让老美也看看,咱们中国农民不差!”
“可是军哥走了,合作社咋办?”哈斯担心。
“不是还有咱们吗?”栓柱说,“军哥教了咱们这么多年,咱们也该独当一面了。”
“语言咋办?”胡安娜担心。
“可以带翻译。”林杏儿说,“小杨就行。”
大家议论纷纷,最后表决,超过九成的人支持冷志军去美国。
“好。”冷志军做了决定,“我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费用合作社出一半,不能全让人家出;第二,我只去半个月,不能长;第三,我去不仅是学习,也要宣传,把咱们的产品、咱们的文化,带到美国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冷志军开始准备美国之行:办护照,办签证,准备报告材料,准备展品样品。
点点似乎知道冷志军要出远门,这几天特别粘他。他去哪儿,点点跟到哪儿;他工作,点点就在旁边趴着;他睡觉,点点就卧在窗外。
“点点,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大家看好合作社。”冷志军摸着点点的头说。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放心,有我。
出发前一天,合作社为冷志军举行了简单的欢送会。大家送来了各种礼物:赵德柱送了一本英文词典——虽然他不懂英文;哈斯送了一个指南针,“怕你在美国迷路”;栓柱送了一包合作社的土,“想家了闻闻”;胡安娜和林杏儿连夜赶制了一件新棉袄,“美国冷,别冻着”。
点点送的礼物最特别——它从山里叼回来一根奇形怪状的树枝,像是一幅抽象画。
“点点说,这是‘世界地图’。”胡安娜“翻译”着,“让你走到哪儿都记得家。”
冷志军眼睛湿润了。
第二天,在大家的送别中,冷志军和小杨出发了。先到北京,然后飞往纽约。
这是冷志军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但他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身后有整个合作社,有点点,有这片山林。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片山林的故事,讲给世界听。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