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如同戳破一个灌满水的鱼鳔,又像是琉璃器皿被重锤砸中,苏晚晴拼尽最后力气撑起的守魂光罩,在那裹挟着漆黑怨气血光、由凝固血液与破碎魂骸构成的恐怖巨爪面前,连一息都没能多坚持,便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彻底爆碎成漫天淡蓝色的光点,瞬息间便被汹涌的阴气和爪风撕扯、湮灭。
光罩破碎的反噬之力狠狠撞在苏晚晴身上,她如遭重击,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冰蓝色的眼眸猛地一黯,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向后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用脚后跟抵住地面,没有倒下,更没有退开,反而张开双臂,用自己更加单薄的身躯,将意识濒临涣散、浑身浴血的林宵,更加严实地护在了身后。
尽管她知道,这举动在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怪物爪下,无异于螳臂当车。
巨爪未至,那纯粹到极致的恶意、冰寒刺骨的阴气、以及狂暴的撕扯力量形成的飓风,已先一步席卷而来!苏晚晴的道袍被割裂出无数口子,裸露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细密的血痕,发丝狂舞,几乎要睁不开眼。她感觉自己像是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小舟,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吞噬、撕碎。
而直面这巨爪大部分威压的陈玄子,更是首当其冲。他布下的那几道阴气屏障早已粉碎,邪力护盾也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巨爪掀起的死亡风暴将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道袍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在恐怖风压下扭曲,深陷的眼窝中赤光疯狂闪烁,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胸前那暗红色的“血傀契”印记,此刻光芒大盛,却并非主动激发,而是被怪物同源力量引动的剧烈反应,甚至隐隐传来被撕扯、吞噬的悸动,带来钻心的疼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巨爪遮蔽了洞口仅存的天光,投下死亡阴影。爪尖那蠕动纠缠的暗红血丝和扭曲魂影,发出无声却直击灵魂的凄厉尖啸,贪婪地锁定了洞内三个“猎物”——尤其是陈玄子,以及他身后那散发着“契约”、“钥匙”与“血亲”气息的源头。
陈玄子嘶哑急切的吼声——“将铜钱和绣鞋给我!”——还在狭窄的山洞内回荡,与怪物的咆哮和死亡的风暴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错乱的诡异合鸣。
他的理由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铜钱是“钥匙”,绣鞋是“遗物”,与怪物和契约同源,以他自身的邪功和契约为引,或可干扰拖延,搏一线生机。这是他提出的“唯一”办法。在死亡的绝对威胁下,这似乎是溺水者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容置疑,也来不及深思。
然而——
就在那巨爪的阴影彻底笼罩三人,爪尖携带的毁灭性能量即将爆发,苏晚晴准备闭目承受,陈玄子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决绝与期待,双手印诀引动的微型邪阵光芒骤亮,即将隔空抓向林宵手中铜钱和地上绣鞋的刹那——
“嗬……呃……”
一声极其轻微、嘶哑、仿佛用尽了最后生命力的气音,从苏晚晴身后传来。
是林宵。
巨爪临头的死亡威胁,苏晚晴决绝守护的背影,陈玄子嘶吼中那无法掩饰的贪婪与急切,还有眉心处那数股力量混乱冲撞带来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极致痛楚……所有这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因剧痛和涣散而异常敏感、却又因柳月蓉最后呐喊而奇迹般保留了一丝清明的意识深处。
就在陈玄子喊出“把铜钱和绣鞋给我”的瞬间,林宵那因痛苦而空洞涣散的眼睛,骤然凝聚!
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濒死前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最后的清醒。
他看到了。
看到了陈玄子眼中那一闪而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贪婪。那不是面对绝境时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更像是一个赌徒在最后关头,看到翻盘筹码时的那种混合了疯狂、渴望与势在必得的炽热。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陈玄子手中那急速勾勒的微型邪阵散发出的波动。那波动绝非简单的“干扰”或“安抚”,其核心处传来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邪异、仿佛要吞噬、链接、甚至掌控什么的饥渴。与他眉心混乱力量中属于“血傀契”的那部分邪力,产生了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共鸣。
柳月蓉流着血泪的眼睛,那无声的“报仇毁契”呐喊,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破碎的识海中炸响。
父亲……师父……疯子……未完成的作品……罪孽……烂摊子……化解……解脱……
陈玄子之前那番癫狂的坦白,那些矛盾重重的言行,那些无法解释的疑点,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这生死一发的瞬间,被这最后的直觉和怀疑强行拼凑,映照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不!不能给!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如同炸雷,驱散了部分剧痛带来的混沌。
就在陈玄子隔空摄物的力量即将触及他手中铜钱的瞬间,就在那怪物巨爪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即将喷薄而出将他们彻底淹没的前一刹那——
“呃啊——!”
林宵发出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混合了痛楚与决绝的嘶吼,重伤濒死的身体里,竟然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这不是魂力,而是纯粹的生命潜能和意志的燃烧!
他紧握着那两枚沾满自己鲜血、死死按在眉心裂纹上的裂开铜钱,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如同焊接般攥得更紧!同时,他的脚,用尽力气,狠狠一勾一踢,将地上那只就在他脚边、褪色染血的绣花鞋,猛地踢向了自己和苏晚晴身后的岩壁角落,远离陈玄子伸手可及的方向!
紧接着,他借着这股反冲力和苏晚晴的支撑,非但没有将铜钱交出,反而用尽全力,向后,踉跄着,退了一步!
尽管这一步,几乎让他瘫软倒下,全靠苏晚晴死死架住。
这一步,退得艰难,退得决绝,也退得充满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质疑与不信任!
苏晚晴虽不明全部,但与林宵的默契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几乎在同时,强提最后一丝守魂灵蕴,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那已毫无意义),而是形成一道微弱的推力,配合着林宵,让他退得更稳,也让自己和他一起,与急切伸出手、脸上表情瞬间僵住的陈玄子,拉开了半步距离。
这半步,在此刻,如同天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林宵嘶吼、紧攥、踢鞋、后退,到苏晚晴配合,不过是一两次心跳的功夫。
陈玄子隔空摄物的力量落空了。他手中那散发着邪异波动的微型阵法光芒微微一滞。他脸上那混合了决绝、贪婪、急切的表情,骤然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迅速升腾的、压抑不住的狂怒所取代。
“你——!”他目眦欲裂,死死瞪着退后半步、被苏晚晴护着、却依旧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林宵。
而此刻,那怪物拍下的巨爪,蕴含的毁灭性能量,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爪尖缠绕的怨魂血丝发出尖锐厉啸,恐怖的力量就要喷薄而出,将洞内一切碾为齑粉!
就在这连思维都来不及转动的死亡瞬间——
林宵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迎着陈玄子狂怒的目光,迎着当头拍下的死亡巨爪,用尽最后力气,问出了那句在心头盘桓许久、此刻因怀疑而无比清晰的质问:
“你……咳咳……”
他咳着血,目光如刀,钉在陈玄子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你究竟……是想加固封印……拖延一时……”
他顿了顿,猛地提高音量,尽管这让他再次喷血,却字字诛心:
“还是想——趁此机会——完成你父亲未竟之事——夺取这血魂傀?!”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为了印证他这石破天惊的质问——
“嗡——!!!”
陈玄子手中那因林宵后退、物品远离而微微停滞的微型邪阵,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激,又像是感应到某种“抗拒”和“质疑”,其散发出的邪异波动猛地暴涨!阵法核心那原本模糊的、对应铜钱和绣鞋的空缺处,血光疯狂流转,散发出一种更加清晰、更加霸道的吞噬与强制链接的渴望!
与此同时,陈玄子胸前那暗红色的“血傀契”印记,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或刺激,血光大放,隐隐与那微型邪阵,以及洞外拍下的、属于怪物的巨爪力量,产生了某种诡异的三方共鸣!
这共鸣,绝非“干扰”或“拖延”能解释!
更像是……一种争夺、一种试图建立某种主导联系的前兆!
苏晚晴的冰蓝色眼眸,在这一刻,也骤然缩紧!她终于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微型邪阵和契约印记波动中隐藏的、令人心悸的恶意与掌控欲!
她不再犹豫,尽管魂力近乎枯竭,身体摇摇欲坠,却猛地踏前一步,与林宵并肩而立,冰蓝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全然的警惕与冰冷。残存的守魂灵蕴不再用于防御那即将落下的巨爪(那已毫无意义),而是全部内敛,死死护住她和林宵的心脉与残魂,更以一种戒备的姿态,无声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陈玄子。
虽然未发一言,但这并肩而立的姿态,这全神戒备的灵蕴,已是最好的回答。
我们,不信你。
洞内,形势在瞬间急转直下。
从陈玄子提出“唯一办法”,索要关键物品,到林宵在死亡关头凭借直觉和怀疑悍然拒绝、踢开物品、后退质问,再到苏晚晴并肩戒备,不过短短两三息。
而洞外,那怪物拍下的、凝聚了恐怖毁灭力量的巨爪,已至头顶!
狂风压顶,死亡临头。
陈玄子脸上的惊愕与狂怒,在听到林宵那诛心质问、感受到苏晚晴戒备的灵蕴、尤其是看到自己手中邪阵和胸前印记不受控制般的剧烈反应后,骤然扭曲,化为了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阴谋败露般的极致狰狞与恼羞成怒!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重伤濒死、却在此刻显得异常顽固和清醒的小辈,又“感受”着洞外那即将落下、同样充满变数的怪物一击,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急切”与“合理”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算计,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巨爪,轰然拍下!
毁灭的风暴,即将吞噬一切。
而在风暴中心,三人心思各异,最后的信任已然粉碎,对峙与猜疑,在死亡阴影下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