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时间，清晨六点三十分。
维也纳霍夫堡皇宫东翼的酒店套房里，周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白雪覆盖的玛丽亚·特蕾西亚广场。冬日的晨光透过十九世纪的拱形玻璃窗，在她深灰色西装套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的生物钟还停留在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半——那是七个小时前的时差。但连续三天的国际能源论坛，已经让她的身体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周司长，早餐送来了。”门外传来年轻助手苏砚的声音。
周岚转身，走到小圆桌旁坐下。早餐很简单：黑咖啡、全麦面包、水果沙拉。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瞬间清醒。
苏砚将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会议议程：“上午九点，全体会议第三场，主题是‘全球能源转型与技术公平’。您被安排在十点半发言，发言时间十五分钟。按照议程，美方能源部长约翰·米勒将在您之前发言。”
“米勒……”周岚放下咖啡杯，“就是那位在《华尔街日报》上发文说‘华夏新能源倾销摧毁欧洲产业’的部长？”
“是的。”苏砚点头，“他昨晚抵达维也纳，今天第一次亮相。据使馆方面消息，他随行团队里有三位来自智库‘全球能源观察’的研究员，那家智库的主要资助方是美方几家传统能源巨头。”
周岚微微点头。她打开自己的加密平板，调出昨晚收到的简报。林峰发来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刘振华见陈达，疑连境外。维也纳当心米勒，此人背景复杂。”
背景复杂。这个词从林峰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对方不止是政客。
“发言稿最后确认一遍。”周岚对苏砚说，“数据部分要准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引用来源全部注明。特别是关于钠电池专利的部分，把许薇实验室的论文编号、专利申请号、国际认证证书全部附上。”
“已经整理好了。”苏砚操作平板，“另外，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剪辑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展示钠电池从实验室研发到中试放大的全过程。时间戳、实验记录、人员出镜，全部可追溯。”
“好。”周岚看了看手表，“七点半出发，先去会场熟悉环境。”
她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整理仪表。四十六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既符合外交场合的庄重，又不失女性官员的优雅。她将长发盘成简洁的发髻，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这是她出席国际会议的习惯，珍珠温润，但内核坚硬。
就像她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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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霍夫堡皇宫会议厅。
这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大厅，穹顶壁画描绘着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盗火场景——为人类带来光明与能源的隐喻。大厅里坐了三百多人，来自八十多个国家的能源部长、国际组织代表、企业领袖和学者。
周岚坐在华夏代表团区域的第一排。她左侧是驻奥地利大使馆的参赞，右侧是能源局国际合作司的两位同事。前方主席台上，本届论坛主席、国际能源署署长费边·施密特正在做开场致辞。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正站在能源历史的十字路口。”施密特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耳机传来，“气候变化的紧迫性要求我们加速转型，但转型必须是公平的、包容的、可持续的。如何平衡技术领先与全球共享，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核心议题。”
周岚安静地听着，手里转着一支银色钢笔。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有助于保持专注。
开场致辞结束，进入主题发言环节。第一个发言的是欧盟能源委员，谈的是欧洲绿色新政；第二个是印度能源部长，强调发展中国家需要技术转让和资金支持；第三个就是美方能源部长约翰·米勒。
米勒六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上讲台时，步伐从容，脸上带着那种政客特有的自信微笑。
“感谢主席先生。”米勒开口，英语带着得克萨斯口音，“能源转型确实是全球挑战。但转型的前提，是公平竞争和尊重知识产权。”
开场白就定调。
周岚坐直了身体。苏砚在旁边低声说：“来了。”
“过去几年，全球新能源市场出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米勒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某些国家通过巨额补贴，推动产能无限扩张，然后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向全球倾销。这种扭曲市场的行为，不仅伤害了其他国家的产业，也破坏了全球供应链的稳定。”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会场里响起低语声。几个欧洲代表微微点头，几个发展中国家代表皱起眉头。
米勒继续：“更令人担忧的是，某些新兴技术领域出现了大规模的知识产权侵权。比如钠离子电池技术，其核心原理和专利早就在其他国家注册，但某些后来者却声称是‘自主创新’，这严重挫伤了原创者的研发积极性。”
这话已经近乎直接指控。
周岚的脸色依然平静，但手里的钢笔停止了转动。
“主席先生，各位同仁。”米勒最后说，“能源转型不能以破坏规则为代价。我呼吁，所有国家都应该遵守公平贸易原则，尊重知识产权，停止补贴导致的产能过剩。否则，全球能源转型将走向歧路。”
发言结束，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清。一些西方国家代表鼓掌比较用力，发展中国家区域则掌声稀疏。
周岚看了一眼主席台侧的计时器：十点二十五分。还有五分钟轮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钢笔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
“周司长，该准备了。”苏砚轻声提醒。
周岚点头，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音。她从侧边通道走向主席台，途中经过美方代表团区域时，余光瞥见米勒正侧头和助手说话，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走到讲台前，周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五，站在高大的讲台后需要稍微踮脚。但这个细节她早已习惯。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上午好。”周岚开口，英语流利标准，没有口音，“我是华夏国家能源局国际合作司司长周岚。刚才米勒部长提到了一些问题，我想用数据和事实做一点澄清。”
开场直接回应，毫不回避。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华夏女官员如何应对刚才的指控。
周岚点击遥控器，背后大屏幕亮起。
“首先，关于‘产能过剩’。”她调出一张全球能源供需图，“根据国际能源署最新数据，到2030年，全球需要新增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至少8000吉瓦，才能实现巴黎协定目标。而目前全球所有国家的产能加起来，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她切换页面，出现另一张图表：“这是过去五年华夏新能源产品出口情况。其中72%出口到‘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帮助这些国家以可承受的价格获得了清洁电力。在非洲，华夏光伏产品让超过三千万人第一次用上了电；在东南亚，华夏风电设备降低了当地电价30%。这难道不是对全球能源转型的贡献吗？”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台下几个非洲国家代表开始点头。
“其次，关于价格。”周岚继续，“华夏新能源产品的价格下降，主要得益于技术进步和规模效应，而不是补贴。过去十年，光伏组件成本下降了90%，风电成本下降了70%。这是全球科学家和工程师共同努力的结果，不应该被污名化为‘倾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果帮助发展中国家获得廉价清洁能源是‘倾销’，那么保持技术垄断、让穷国用不起电，又该叫什么？”
这话问得犀利。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周岚不给众人太多反应时间，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关于米勒部长提到的钠离子电池技术。”
她再次切换屏幕，播放视频。
画面开始是实验室场景，许薇穿着白大褂，在操作台上调试设备。视频右下角有清晰的时间戳：2015年3月12日。
“这是华夏科学院物理研究所钠离子电池项目组最早期的实验记录。”周岚同步解说，“从那时起，我们的科学家用了八年时间，进行了三万多次实验，失败了六千多次，才找到了稳定的正极材料配方。”
视频快进，展示实验记录本、论文手稿、专利申请书。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戳，有签名，有公证。
“这是2018年在《自然·能源》上发表的论文，首次提出‘层状氧化物/硬碳’体系。”周岚调出论文页面，“这是2021年获得的国际专利授权书，专利号wo2021/0。这是2023年通过的欧盟RohS环保认证。”
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视频最后定格在许薇实验室的全景——数百个电池样品在测试台上闪烁，背景墙上挂着华夏国旗。
“所以，关于钠电池技术‘窃取知识产权’的说法，”周岚看向美方代表团区域，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对华夏科学家八年如一日辛勤工作的侮辱，是对国际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不尊重。”
米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岚却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指责和对抗解决不了问题。华夏愿意以开放的态度，与各国分享能源转型的经验。”
她调出最后一张ppt：“我们提议，建立‘全球清洁能源技术合作平台’。华夏愿意分享部分钠电池标准和技术经验，帮助有需要的发展中国家建立本土化产能。我们愿意提供培训、提供设备、提供资金支持，共同加速全球脱碳进程。”
提议一出，发展中国家区域立刻响起热烈掌声。
几个非洲国家代表甚至站了起来鼓掌。欧洲代表中也有不少人点头——毕竟，谁能拒绝技术共享的橄榄枝？
周岚鞠躬致意，走下讲台。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回到座位时，苏砚激动地低声说：“周司长，讲得太好了！您看，连施密特署长都在点头！”
周岚平静地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的十五分钟，她的心跳有多快。
这不是普通的发言，这是一场外交战。
而她打赢了第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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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午间休会。
周岚在会议厅外的休息区，被一群发展中国家代表围住。尼日利亚能源部长握着她的手说：“周司长，你们的提案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有锂矿资源，但缺乏提炼和电池制造技术。如果华夏能帮助我们建立本土产业链，那将是双赢！”
埃塞俄比亚代表也说：“我们正在规划大型光伏电站，但储能是瓶颈。钠电池成本低、安全性高，非常适合我们。”
周岚一一回应，承诺论坛结束后立即安排技术团队对接。
正交谈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司长，精彩的发言。”
周岚转身，看见欧盟能源委员玛格丽特·冯·德莱恩站在身后。这位德国女政治家六十多岁，金发碧眼，气质优雅。
“冯·德莱恩委员。”周岚微笑致意。
“我欣赏你刚才的回应。”冯·德莱恩用德语说，旁边的翻译同步转述，“数据和事实，比空洞的指责更有力量。不过，”她话锋一转，“米勒部长不会轻易罢休。你要小心。”
“谢谢提醒。”周岚点头，“华夏愿意与所有国家合作，包括欧盟。”
“我相信。”冯·德莱恩笑了笑，“事实上，我下午的发言会提到加强欧中能源合作。我们有些企业，对你们的钠电池技术很感兴趣。”
“欢迎合作。”周岚说，“我们的大门始终敞开。”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冯·德莱恩才离开。
苏砚走过来，低声说：“周司长，刚才使馆来电话，说米勒的助手在记者区散布消息，说您的数据‘有选择性’，质疑钠电池技术的成熟度。”
“预料之中。”周岚神色不变，“下午安排一场小型记者会，我亲自回应。把许薇实验室的最新测试数据带上——循环寿命突破5000次的那组。”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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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论坛第一天议程结束。
周岚回到酒店时，天已经黑了。维也纳的冬夜寒冷而清澈，街道上的圣诞灯饰已经亮起，给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几分暖意。
她先给林峰发了条加密信息：“论坛首日顺利。米勒发难，已应对。注意刘振华动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国内‘长城计划’已通过。维也纳注意安全，米勒与‘导师’组织有间接关联。”
周岚眼神一凝。“导师”——这是林峰之前提过的“牧羊人”组织高层代号。如果米勒真的和这个组织有关联，那今天的交锋就不仅仅是政策分歧了。
她正思考着，房间门被敲响。
“周司长，晚餐送来了。”是苏砚的声音。
周岚开门，让服务员推进餐车。简单的晚餐：蔬菜汤、煎鳕鱼、烤土豆。她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一点。
刚拿起餐具，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周岚接起，前台用英语说：“周女士，很抱歉打扰。酒店接到匿名电话，说您的房间可能有爆炸物。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需要配合警方进行检查。警察已经到楼下了。”
周岚眉头一皱：“爆炸物？有具体信息吗？”
“匿名电话只说‘华夏代表团房间有危险物品’，没有具体房间号。但警方要求对所有华夏代表团房间进行检查。”
“我明白了。”周岚说，“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挂断电话，她快速思考。匿名电话、爆炸物威胁、警方检查——这套路太熟悉了。这是某些国家情报机构惯用的手法，以安全检查为名，行搜查窃密之实。
“苏砚，”她叫住正要离开的助手，“把我的笔记本电脑和加密平板收好，交给使馆人员。你亲自送去。”
“现在？”苏砚一愣。
“现在。”周岚语气坚决，“还有，打开手机录像功能，从警察进门开始全程录像。”
“明白！”
苏砚迅速行动。周岚则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这是出发前秦风给她的反窃听探测器。她打开设备，绿色指示灯正常闪烁。
三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周岚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维也纳警察和一名酒店安保经理。警察出示了证件，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女士，我们需要对房间进行安全检查，请配合。”
“请进。”周岚侧身让开。
警察开始检查。他们很“专业”——打开衣柜，掀起床垫，检查卫生间，甚至打开了空调出风口。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
周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着检查人员。她的表情平静，但眼神冷峻。
“女士，检查完毕，没有问题。”为首的警察说，“抱歉打扰您休息。”
“没关系，安全第一。”周岚站起身，“不过，我需要一份正式的检查记录，以及警方的书面说明。另外，我会通过外交渠道，向贵国政府提出正式抗议——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匿名电话就对外交人员房间进行搜查，这违反了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
警察脸色微变：“女士，这只是例行安全检查……”
“是吗？”周岚打断他，“那为什么只检查华夏代表团的房间？其他代表团呢？”
警察哑口无言。
周岚不再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警察和安保经理离开后，苏砚也回来了，低声说：“设备已经交给使馆武官了。录像全程清晰。”
“好。”周岚关上门，重新拿出反窃听探测器。
这次，探测器刚打开，红色指示灯就闪烁起来。
周岚眼神一冷。她按照探测器指示的方向，缓步走到窗边的花瓶旁——那是酒店提供的鲜花装饰，插着几支白色郁金香。
探测器在花瓶上方信号最强。
周岚轻轻拨开花朵，在花瓶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物体。她不用细看就知道——微型窃听器。
她没动窃听器，而是后退几步，对苏砚做了个手势。
苏砚会意，大声说：“周司长，今天太累了，您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议。”
“好。”周岚也提高音量，“你把今天发言的媒体反馈整理一下，明天早餐时给我。另外，联系国内，把米勒部长的不实言论整理成简报，准备正式抗议。”
“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工作，然后苏砚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周岚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窃听器？将计就计好了。
她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更小的设备——这是李锐特制的“信息污染器”，可以单向向窃听器发送经过处理的虚假信息。
她把设备对准花瓶方向，按下启动键。
设备屏幕显示：“信号已接入。可预设三组虚假对话。”
周岚快速输入。第一组：抱怨论坛组织混乱，暗示华夏代表团可能提前离会。第二组：讨论钠电池技术的“缺陷”和“困难”。第三组：提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内部分歧”，说国内有势力反对新能源合作。
这些信息半真半假，足够误导监听者。
设置完毕，她收起设备，走到书桌前坐下。
真正的加密信息，她会通过另一条渠道传递。但现在，她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听到他们想听的东西。
窗外，维也纳的夜空飘起了细雪。
周岚拿出手机，给林峰发了第二条加密信息：“房间被查，发现窃听器。已启动反制。米勒可能不止是政客。你那边如何？”
这次等了十分钟，回复才来：“李工苏醒，指认袭击者特征。刘振华离港赴日。国内审计挖出新线索，顾清晏发现异常资金流向与刘振东有关。维也纳务必小心，必要时可提前回国。”
周岚看完，删除了信息。
她走到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在古老的街道上。
这场能源论坛，原来不只是能源之争。
水面下的冰山，正在缓缓浮现。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座国际舞台上，既打好明面上的仗，也防住暗地里的箭。
她拿起酒店信纸，开始草拟明天的发言提纲。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雪落在地上。
安静，但坚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