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周二,上午九点整。
京城,金融街,一家外资投行的交易大厅。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全球各大股市的指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红色的数字占据了90%的屏幕空间,交易员们的呼喊声比平时高出几个分贝,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混合气味。
“纳指期货跌2.3%!”
“日经225跌3.1%!”
“恒生指数开盘跌4.7%!”
一片混乱中,首席策略师詹姆斯·卡特站在二楼玻璃幕墙后的观察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文件标题是英文,但内容直指核心:“美商务部正式公告:即日起扩大对华半导体设备出口管制范围至14纳米及以下全系列。”
公告发布于美东时间12月30日下午四点,恰好是华夏时间12月31日凌晨四点。选择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华夏股市元旦休市,1月2日才重新开市。这意味着华夏的投资者、企业、监管机构,有整整两天时间消化这个冲击,但也意味着恐慌情绪有足够时间发酵。
“詹姆斯,A50期货已经熔断!”一个交易员仰头喊道。
卡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新加坡交易所的富时华夏A50指数期货走势图。曲线几乎是垂直向下的,触发了交易所的熔断机制,暂停交易15分钟。
“继续监控。”卡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重点关注半导体板块。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华夏芯……这些股票明天开盘会是什么表现,我们今天就要预判。”
“市场普遍预测跌幅在10%以上。”年轻的华裔分析师陆雨薇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彭博、路透、cNbc都在滚动报道。标题很统一——”她顿了顿,“‘华夏半导体梦碎’‘先进制程之路被堵死’。”
卡特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确实,几乎所有西方主流财经媒体的头条都在渲染同一种情绪:华夏的半导体自主战略遭遇重大挫折,多年的投入可能付诸东流。
“做空仓位建好了吗?”卡特问。
“建好了。”陆雨薇调出仓位报告,“我们在新加坡、香港、伦敦三地,建立了总计20亿美元的中概半导体股和债券空头仓位。杠杆率3倍。”
“好。”卡特点点头,“等明天华夏股市开盘,再加仓。”
他看向大屏幕,那些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在他眼里不是恐慌,而是利润。
同一时间,华夏证监会紧急会议室。
主席李维民面色凝重地看着面前的几块屏幕。左边是境外媒体的报道摘要,中间是各大券商发来的风险评估报告,右边是实时市场监测数据。
“李主席,外管局报告,离岸人民币汇率出现异常波动。”副局长匆匆走进来,“半小时内贬值0.8%,有资金集中做空的迹象。”
“央行什么态度?”
“已经在干预了,但压力很大。境外做空资金规模估计超过百亿美元。”
李维民深吸一口气。这是预料之中的连锁反应——半导体禁令冲击产业信心,进而冲击股市,冲击汇率,冲击整个金融体系。
“通知各大券商、基金,做好风险预案。”他指示道,“特别是持有半导体股票较多的机构,要评估清仓压力。绝对不能出现系统性风险。”
“明白。”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办公厅主任:“主席,发改委那边来电话,林峰副主任想了解市场反应数据。”
“林峰?”李维民记得这个名字,新调来的副主任,分管高技术产业,“给他。告诉他,证监会会全力维护市场稳定。”
“是。”
上午九点三十分,发改委大楼。
林峰站在510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美方公告全文。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公告措辞强硬,没有留任何回旋余地。除了将禁运范围扩大到14纳米及以下全系列设备,还新增了三条限制条款:禁止美籍专家参与华夏14纳米及以下芯片的研发;禁止使用美方软件进行相关芯片设计;禁止通过第三国转运受限设备。
全方位封堵。
杨学民敲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林主任,市场监测数据来了。A50期货熔断,离岸人民币大幅波动,境外中概半导体股盘前跌幅普遍超过20%。国内各大券商预测,明天A股半导体板块开盘跌幅可能在8%-10%之间。”
林峰转过身,表情依然平静:“恐慌情绪指数呢?”
“急速攀升。”杨学民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图表,“从昨晚公告发布到现在,社交媒体上‘半导体’‘芯片’‘制裁’等关键词的负面情绪占比从35%飙升到78%。财经论坛里出现了大量悲观言论,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国家产业政策。”
“知道了。”林峰点点头,“你去继续收集数据,每小时报一次。重点关注三类人的言论:一是产业界有影响力的人士,二是财经媒体评论员,三是境外机构的分析师。”
“好的。”
杨学民刚要离开,林峰又叫住他:“等等。让办公厅通知,下午两点召开高技术产业应急协调会。工信部、科技部、财政部、证监会相关司局参加。”
“是。”
杨学民离开后,林峰坐回办公桌前。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先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
这是他在特种部队时养成的习惯——越是危机时刻,越要保持冷静。心跳、呼吸、情绪,必须完全可控。
十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拿起加密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徐静。
响了六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演播室或制作间。
“林副主任?”徐静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您看到新闻了吧?”
“看到了。”林峰语气平稳,“你昨天说的专访,我考虑好了。可以做,而且时机就定在明天。”
“明天?”徐静有些惊讶,“可是明天股市开盘,肯定是暴跌,这时候播出专访会不会……”
“正因为暴跌,才需要发声。”林峰说,“专访基调是八个字:沉着应对,信心源于实力。不回避困难,但更要展现我们的底气和准备。”
徐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白了。我们马上调整方案,把重点放在‘我们有什么’而不是‘我们失去了什么’。”
“对。”林峰肯定道,“具体录制时间,你今天下午来发改委,我们当面敲定。”
“好,我两点到。”
挂断这个电话,林峰立即拨通了第二个号码——温知秋。
这次接得很快,温知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兴奋:“林主任!您看到公告了吧?他们真的动手了!”
“看到了。”林峰说,“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就绪!”温知秋语速很快,“张总工带着七〇三所的团队,已经在华夏芯实验室待了三天。混合键合技术路线已经完成初步验证,测试数据比预想的还要好!我们准备今天下午就发布技术路标。”
“下午?”林峰确认,“来得及吗?”
“来得及!新闻稿和技术白皮书都写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温知秋顿了顿,“不过……王司长那边上午来了电话,建议我们‘稳妥起见,暂缓发布’。”
王建业。又是他。
林峰眼神一冷:“不用管他。按原计划,下午三点准时发布。我会协调媒体,确保重点报道。”
“太好了!”温知秋欢呼一声,随即压低声音,“林主任,还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昨晚开始,我们实验室的网络遭到了一波高强度攻击。虽然防火墙挡住了,但攻击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的黑客。”
网络攻击也跟上了。
林峰神色不变:“加强安全防护。我让网络安全部门协助你们。”
“明白。”
第三个电话打给陈启明。
这位启明科技的董事长接电话时,背景音是激烈的讨论声,像是在开会。
“林省长——哦不,林主任!”陈启明的声音洪亮,“您指示!”
“陈总,市场反应看到了吧?”林峰开门见山。
“看到了!狗娘养的,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陈启明骂了一句,但随即语气坚定,“不过您放心,我们启明科技和长三角三十多家企业已经达成共识,明天股市开盘,我们集体增持!不能让外资把我们的优质资产廉价抄底!”
“资金准备了多少?”
“我们启明能动用50亿,联盟其他企业加起来至少100亿。不够我们再凑!”陈启明说,“我陈启明别的没有,就是朋友多,钱多,骨气多!”
林峰心里一暖。这就是华夏民营企业的韧性——平时可能各自为战,但关键时刻,能迅速凝聚起来,共渡难关。
“好。”他说,“但要注意策略,不要蛮干。分批分次,重点保护产业链关键企业。另外,增持的同时,发一份联合声明,阐明对产业前景的信心。”
“明白!我马上安排!”
三个电话打完,时间指向上午十点。
林峰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不是杨学民那种克制的敲门声,而是带着某种情绪的、略显急促的敲击。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刘振东。
这位分管高技术司的副主任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到林峰办公桌前。
“林峰同志,你看到这个了吗?”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是美方公告的翻译稿。
“看到了。”林峰平静地说。
“看到了?”刘振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看到了你还坐得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所有在建的14纳米产线,全部要停工!所有已经投入的几千亿资金,可能全部打水漂!”
他越说越激动:“我早就说过,半导体产业要循序渐进,要尊重客观规律。你非要搞什么大跃进,什么全面自主。现在好了,人家一纸禁令,我们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林峰没有立即反驳。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递给刘振东。
“刘主任,喝口水,慢慢说。”
刘振东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水杯,但没喝,只是重重放在桌上:“我没心情喝水!郑主任在吗?我要去找他,必须立即调整战略,收缩战线,止损要紧!”
“郑主任在开会。”林峰说,“不过我可以转达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很明确!”刘振东盯着林峰,“第一,立即暂停所有14纳米及以下产线建设,重新评估可行性。第二,集中资源保住28纳米成熟制程,这是我们的基本盘。第三,通过外交渠道,全力争取豁免,哪怕做出一些让步。”
三个建议,与他之前在会上的观点完全一致。
林峰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刘主任,您的担忧我理解。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收缩,对方会停下吗?”
刘振东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半导体只是开始。”林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接下来,可能是人工智能,可能是新能源,可能是生物技术。只要是我们有潜力赶超的领域,他们都会用同样的手段打压。今天我们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产业竞争就像打仗,一旦开始撤退,就可能演变成溃败。今天我们放弃14纳米,明天就可能要放弃28纳米,后天可能连成熟制程都保不住。因为市场信心垮了,资本跑了,人才散了。”
刘振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峰没有给他机会。
“至于外交争取,”林峰继续说,“我们当然要做。但您觉得,对方发布这么强硬的公告,是给我们留了谈判空间吗?公告里明确写着‘禁止通过第三国转运’,这是连漏洞都堵死了。他们不是要谈判,是要扼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振东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拿起水杯,终于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质疑,“产线停摆是现实问题,不是靠喊口号就能解决的。”
“所以我们有‘备胎计划’。”林峰说,“混合键合技术路线,用28纳米设备做出等效14纳米性能。今天下午,华夏芯就会发布技术路标。”
刘振东愣住了:“什么技术?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保密级别是绝密。”林峰看着他,“刘主任,我知道您是出于公心,担心国家资源浪费。但请您相信,我们不是盲目冒进,我们有自己的底牌。”
这话说得有礼有节,既没有否定对方的担忧,又表明了己方的准备。
刘振东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白板上那条线,最终叹了口气:“希望你是对的。”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说:“我会配合工作。但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向郑主任汇报。”
“应该的。”
门关上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知道,刘振东只是暂时被说服,内心的疑虑并没有消除。而且,刘振东那句“向郑主任汇报”,提醒了他——在这场危机中,他必须争取郑启明的全力支持。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分。
离下午的技术发布,还有四个多小时。
离明天的股市开盘,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离这场战役的胜负分晓,可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中午十二点,审计署大楼。
顾清晏坐在专案组临时办公室,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她从东海带来的五人团队,加上审计署抽调的二十名骨干,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
“顾组长,三省新能源汽车补贴的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副组长、审计署财政审计司司长周放走进来,神色凝重,“东海、江南、岭西三省,过去三年共发放补贴资金1200亿元。我们抽样审计了30%,发现异常资金流向占比达到……18%。”
“18%?”顾清晏抬起头,“那就是超过200亿?”
“是的。”周放把报告放在她面前,“而且手法高度相似:企业获得补贴后,通过关联交易转入供应链公司,再通过供应链公司转入贸易公司,最后出境。出境后的资金,大部分流向了境外矿业基金、房地产基金,少部分流向了……一些特殊的非政府组织。”
“又是非政府组织。”顾清晏想起林峰之前透露的信息,“哪方面的?”
“环保、能源政策研究、劳工权益……都是经常批评华夏产业政策的组织。”周放说,“更可疑的是,这些组织接受资金的时间点,与它们发布针对华夏的报告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顾清晏快速翻阅报告。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证据链正在形成。
“周司长,”她放下报告,“我建议,立即将这200亿异常资金涉及的152家企业名单,通报给公安经侦和外汇管理局。同时,提请中纪委关注可能涉及的腐败问题。”
“已经安排了。”周放说,“另外,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我们追查资金出境路径时,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离岸公司——‘太平洋成长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几个名字……很眼熟。”
“谁?”
“其中一个是刘振华。”周放压低声音,“发改委刘振东副主任的弟弟,美籍华人,加州大学教授。”
顾清晏眼神一凝。她想起林峰之前提醒过,刘振东与境外智库有学术往来,他弟弟近期回国。
现在,弟弟的名字出现在问题资金涉及的离岸公司股东名单里。
这会是巧合吗?
“继续深挖。”顾清晏说,“但要注意方法,刘振华是美籍,受美国法律保护。我们的调查必须合法合规,不能授人以柄。”
“明白。”
周放离开后,顾清晏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的冬日街景,阳光很好,但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200亿补贴资金异常流向,牵扯三省,涉及境外组织和离岸公司,现在又冒出刘振东的弟弟……
这个案子,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峰发条信息,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还不够扎实。
下午一点三十分,外管局监测中心。
沈梦予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眼睛通红,但精神高度集中。大屏幕上,全球资金流动图谱正在实时更新,数以万计的光点和线条构成一张复杂的天网。
“沈主任!发现异常!”年轻的监测员突然喊道。
沈梦予立即走过去:“什么情况?”
“新加坡交易所,华夏半导体债券出现大规模做空仓位!”监测员调出数据,“半小时内,新增空头合约价值超过50亿美元!而且……这些仓位来自同一个交易席位!”
“同一个席位?”沈梦予眼神一凛,“哪个机构?”
“登记信息是‘新加坡亚太资本管理公司’,但我们查了,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500万新元,根本不可能动用50亿美元资金。肯定是代理席位,背后有更大的金主。”
沈梦予快速操作控制台,调出这家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屏幕上立即出现一张复杂的资金图谱:资金从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汇入,经过开曼群岛的信托,再转入新加坡的公司账户。
手法专业,路径隐蔽。
“不止新加坡。”另一个监测员报告,“香港市场也出现类似情况。华夏半导体相关企业的可转债、公司债,都被集中做空。总规模估计超过100亿美元。”
100亿美元。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投机行为,更像是有组织的金融攻击。
沈梦予立即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林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会议室。
“林主任,有紧急情况。”沈梦予语速很快,“监测到新加坡、香港市场出现大规模做空华夏半导体债券的仓位,总规模超过100亿美元。手法专业,资金路径隐蔽,像是有组织的金融攻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峰平静的声音:“知道了。继续监控,随时报告。另外,把这些数据同步给证监会和央行。”
“明白。”
挂断电话,沈梦予看着大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产业封锁,舆论攻击,现在又是金融做空。
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战争。
而她所在的监测中心,就是这场战争的雷达站。必须保持绝对警惕,不能漏过任何异常信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