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周六,上午九点。
冬日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东海省委大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里。林峰的车缓缓驶入时,门卫照常立正敬礼,但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情绪——不舍,敬意,还有一丝茫然。
省长要走了。
林峰下车,抬头看了眼熟悉的大楼。他几乎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抵达,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电梯上行时,他遇到了几位机关干部。大家都有些拘谨,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轻声问候:“林省长早。”
“早。”林峰点头回应,一如既往。
九楼,省长办公室。杨学民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表情复杂。
“省长,交接清单已经准备好了。”他打开门,“按照程序,今天下午三点,办公厅会来正式接收办公室。”
“知道了。”林峰走进房间。
办公室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但还有一些个人物品需要最后整理。窗台上的绿萝被姜欣昨天带回家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书架上的大部分书籍已经装箱,只留下几本常用的。
林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这张深红色的实木桌子陪伴了他三年多,上面有细微的划痕,有钢笔留下的墨渍,有茶杯留下的圆印。他伸手抚过桌面,指尖能感受到木材温润的纹理。
然后他开始整理最后两样东西。
第一样:三大本厚厚的档案。封面写着“东海省三年发展规划完整档案”。这是他这三年工作的完整记录——从最初的调研报告,到规划草案,到实施方案,到阶段性评估,到最后总结。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每一次会议都有纪要,每一个项目都有进展。
这不是为了彰显政绩,而是为了给接任者留下参考。东海的路子怎么走出来的,遇到过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未来可能面临什么挑战……都在这三本档案里。
林峰将档案整齐地叠放在桌子中央。
第二样:一份只有三十几页的文件,标题是“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初步思考与建议”。这是他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琢磨的东西——在半导体、新能源之后,东海乃至华夏的下一个增长点应该是什么?人工智能?生物技术?量子计算?还是更基础的工业母机、高端材料?
文件还不成熟,只是初步设想。但他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探索。所以留下来,也许能给后来者一些启发。
他将文件放在档案旁边。
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不是金银财宝,不是权力象征,而是一个省长三年的思考、探索和期许。
“学民,”林峰抬头,“下午交接时,告诉办公厅的同志,这两样东西,请务必转交给接任的王志远书记。就说是我留给他的参考资料。”
杨学民郑重地点头:“是,我一定转达到位。”
林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慢慢踱步。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省委大院。冬日的梧桐树下,几个工作人员在交谈;远处的停车场,车辆有序进出;更远处,是东海的城市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景象,他看了三年。
今天最后一次了。
“省长,”杨学民轻声说,“王书记那边来电话,问您上午有没有时间,他想和您最后聊聊工作交接。”
“好,我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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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远的办公室在同一层,只是方向不同。林峰走过去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门开着,王志远正在批阅文件。看到林峰,他放下笔,起身相迎:“老林,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来茶,然后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的氛围有些微妙。三天前,他们是搭档,一个是书记,一个是省长;明天开始,一个是东海省委书记,一个是国家发改委副主任。
“行李都收拾好了?”王志远问。
“差不多了,就一些随身物品。”林峰说,“家里那边,姜欣和小毅暂时留在东海,等孩子高考完再过去。”
“也好,有个过渡。”王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老林,咱俩搭班子三年多,说实话,我学到了不少。你那种抓产业的狠劲,那种攻坚克难的韧性,那种……怎么说呢,军人作风,很值得我学习。”
林峰摇摇头:“王书记言重了。这三年,要是没有你的支持,很多事推不动。特别是在班子协调、干部使用这些方面,你比我擅长。”
“互相学习吧。”王志远笑了笑,笑容里有真诚,也有感慨,“你留下的那三本规划档案,我已经让秘书去取了。放心,东海的路子不会变。半导体要继续搞,新能源要继续推,民生改善要继续抓。你打下的基础,我们会用好。”
这话是承诺,也是定心丸。
林峰点点头:“我相信你。东海交给你,我放心。”
两人又聊了一些具体工作——几个在建的重大项目后续安排,几个关键岗位的人事考虑,几个需要持续关注的风险点。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秘书敲门提醒王志远下一个会议。
站起身时,王志远握住林峰的手,握得很紧:“老林,到了京城,常联系。东海是你的第二故乡,这里永远欢迎你回来。”
“一定。”林峰也用力回握。
走出王志远办公室时,已是上午十一点。林峰没有立即离开省委大楼,而是又回了自己办公室一趟。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上的东海地图已经取下,书架已经清空,办公桌上那两样给接任者取走再无他物。
三年时光,就这样浓缩在这个即将易主的房间里。
他拿起公文包,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工作证,几张银行卡,加密手机,还有姜欣给他准备的一个小药盒,里面是常用药和胃药。
然后关灯,关门。
钥匙留在门上。
下楼,上车。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时,林峰没有回头。
有些告别,不需要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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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林峰回到家。
推开门,就看到客厅里整齐地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姜欣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林毅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爸,明天我能送您去机场吗?”
“不用,你安心复习。”林峰拍拍儿子的肩膀,“高考还有半年,抓紧时间。”
“可是……”
“听话。”林峰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送不送都一样。你在家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好的送行。”
林毅咬了咬嘴唇,点头:“我知道了。”
午饭很简单,三菜一汤。一家三口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多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深厚的情感在流动。
饭后,林毅回房间学习。姜欣收拾完碗筷,走到客厅,在林峰身边坐下。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都收拾好了?”林峰问。
“嗯,你的衣物、日常用品都在大箱子里。小箱子里是些重要的文件、书籍,还有我给你准备的一些吃的——你胃不好,京城饮食不一定习惯,带了些小米、红枣,记得自己熬粥喝。”
姜欣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关心。
林峰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姜欣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次去京城,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按时吃饭,少熬夜。”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我知道你工作起来什么都忘了,但身体是自己的。你今年四十七了,不是二十七。答应我,尽量。”
林峰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眼神里的担忧,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歉疚。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但两人都知道,这个承诺很难完全兑现。发改委的工作强度,只会比地方更大;京城的水更深,要应对的事情更多。按时吃饭?少熬夜?谈何容易。
可她还是说了,他还是应了。
这就是夫妻吧——明明知道很难,还是要说,还是要应。因为说了,应了,就有了牵挂,就有了念想。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林峰检查了一遍行李,打了几个电话——给温知秋,给顾清晏,给沈梦予,给秦风……都是简短的告别,没有太多煽情的话,但该说的都说了。
温知秋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哑:“林省长,华夏芯会继续往前走,您放心。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顾清晏还是那么简洁:“保重。”
沈梦予说:“林省长,跨境监测中心的数据模型已经完善了,未来如果国家层面需要,我可以提供支持。”
秦风则汇报了案件进展:“戴维·陈又吐了些东西,但关键信息还是加密的。我们正在破解,有新进展马上向您报告。”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晚饭后,林峰走到阳台。
冬夜的风很冷,但空气清冽。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灯如流萤般移动;更远处,新区的摩天大楼光影璀璨。
这座他奋斗了五年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展现出一种宁静而磅礴的美。
他心里默默地说:这五年,对得起这片土地了。
有遗憾吗?有。有些事还没做完,有些人还没照顾好,有些承诺还没完全兑现。
但总体上,他可以说:我尽力了。
半导体产业从零到一,新能源技术实现突破,传统产业成功转型,十二万工人得到安置,山区通了电,农民增了收,城市换了新颜……
更重要的是,他探索出了一条路——“东海模式”。这条路,已经在华夏大地上引起了关注,已经开始被其他省份借鉴。
这就够了。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做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普通手机,是那部加密手机。
林峰拿出来,看到秦风发来的信息:“头儿,戴维·陈终于松口了。他供出‘导师’的一些新线索,指向华盛顿的一家智库——‘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这个智库表面上做政策研究,实际上为多家跨国资本和情报机构服务。陈达说,‘导师’很可能就是这个智库的资深研究员,化名‘约翰·米勒’。但我们查不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加密等级很高。”
林峰看完,眼神微微一凝。
华盛顿智库。资深研究员。化名。
“牧羊人”组织的根系,果然深扎在境外。东海网络的摧毁只是砍掉了枝叶,主干还在。
他回复:“明白。资料整理好,发给我。进京后,这件事可以继续追。”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在东海,他面对的是地方腐败势力、是境外资本的商业围剿、是“牧羊人”的区域破坏。在京城,在发改委,他要面对的将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博弈、是国际规则的制定权争夺、是更深层次的科技与产业竞争。
还有“牧羊人”的全球网络。
挑战更大,舞台也更大。
林峰收起手机,继续看着夜色中的东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寒意透骨,但他站得很直。
不知过了多久,姜欣拿着一件大衣出来,披在他肩上:“进去吧,外面冷。”
林峰转过身,看着妻子,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很用力的拥抱。
姜欣愣了愣,然后也用力回抱。
没有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晚上十点,该休息了。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五点半就要出发去机场。
林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听着身边姜欣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这个家的所有细微声响。
这一切,明天就要暂时告别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打开小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毛泽东选集》,就着落地灯的灯光,翻开一页。
恰好是《实践论》中的一段:“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
他静静地看着,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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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号,周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东海还在沉睡。林峰已经起床,洗漱,换上便装。姜欣也起来了,默默帮他检查行李,确认证件。
五点半,司机老陈准时在楼下等候。杨学民也来了,他今天陪林峰一起去京城,提前报到。
行李箱搬上车。林峰站在单元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
“走吧。”他对姜欣说。
姜欣点头,眼里有泪光,但没让它流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驶向机场。冬日的黎明前最是黑暗,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六点十分,抵达机场。贵宾通道已经安排好了,工作人员引导他们进入候机室。
六点四十分,开始登机。
林峰站在舷梯下,回头看了一眼东海的方向。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长江如一条银带,蜿蜒向东。
再见了,东海。
他转身,登上飞机。
六点五十五分,飞机滑行,起飞。透过舷窗,东海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林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舱门打开,一股北方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
林峰走下舷梯,踏上京城的地面。
发改委来接机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出口,举着牌子:“接林峰副主任”。
他走过去,握手,上车。
车子驶出机场,驶向京城城区。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给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边。
长安街,天安门,国家大剧院,发改委大楼……
新的舞台,就在这里。
车子在发改委大楼前停下。林峰下车,抬头看着这栋威严的建筑——这里将是未来几年他战斗的地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大楼。
背影坚定,步伐沉稳。
从东海到京城,从省长到副主任,从地方大员到国家部委领导。身份变了,平台变了,挑战变了。
但初心未变:为国为民,永远在路上。
新的篇章,就此开启。
而第一场硬仗,已经在不远处等待。
本章完
(东海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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