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号，周二，上午九点。
省政府常务会议室的深色木门缓缓合上，将里面正在进行的关于明年一季度经济工作的讨论声隔绝在内。林峰坐在主位，听着各厅局负责人的汇报，手中的钢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的公务手机在桌面下震动了一下。林峰没有立即查看，而是等财政厅长李静汇报完一个关于减税降费的数据后，才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屏幕。
是杨学民发来的信息：“省长，苏司长已经抵达东海，住在国际会议中心。她约了下午三点在老地方见，说是一点半会派车来接您。”
林峰回了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会议。发改委主任赵建国正在汇报半导体产业园明年扩园的计划，数字详实，方案可行，但林峰听着，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下午的会面。
苏曼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叙旧专程跑一趟的人。既然来了，就一定有重要的事要说。
上午的会议持续到十一点半。散会后，林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把赵建国叫到一边：“老赵，扩园方案我看了，整体不错。但征地补偿那块，标准再提高5%。老百姓把地让出来支持产业发展，我们不能让他们吃亏。”
“省长，5%的话，预算要增加两个多亿……”赵建国有些犹豫。
“从产业基金的效益分红里出。”林峰语气坚定，“园区企业赚钱了，反哺征地群众，天经地义。这件事，你要亲自抓落实，确保每一分钱都发到老百姓手里。”
“明白。”
回到办公室，林峰简单吃了工作餐，然后开始批阅文件。下午一点二十分，杨学民敲门进来：“省长，车到了。”
林峰合上文件，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深灰色大衣：“下午的行程都推了吧。”
“已经安排好了。”杨学民跟在他身后，“另外，审计组那边传来消息，高新技术成果转化中心的‘小金库’已经查实，中心主任和两名副主任涉嫌违纪，纪委已经介入。赵立诚司长说，这件事确实和林省长您无关，那个中心的问题已经存在多年了。”
“知道了。”林峰点点头，脚步没有停顿。
走出省政府大楼时，冬日的阳光正好，但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子，看到林峰出来，下车打开了后排车门。
“林省长，苏司长让我来接您。”司机的语气很恭敬，但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林峰上车。车内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剂味道。司机上车后，升起前后排之间的隔音玻璃，然后平稳地驶出大院。
车子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然后穿梭在老城区的街巷里。这是秦风教过他的反跟踪路线——如果真有人盯着，这种走法很容易把尾巴甩掉。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街。街口有家不起眼的茶叶店，招牌上的“清心茶舍”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林峰下车时，司机低声说：“苏司长在二楼雅间。我在这里等您。”
林峰点点头，推开茶叶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弥漫着普洱茶的陈香。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头看到林峰，也不起身，只是微微点头：“林先生来了，苏女士在楼上。”
“谢谢陈伯。”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二楼只有两个雅间，靠里的那间门虚掩着。林峰推门进去时，苏曼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老城区的灰瓦屋顶。
她今天穿了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合身的黑色西裤，脚下是一双低跟的短靴。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和优雅的侧脸线条。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微笑。
“来了。”她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路上顺利吗？”林峰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还好，早班机，不到两小时。”苏曼走到茶桌旁坐下，开始熟练地泡茶。她的动作很专业——温杯、投茶、洗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从容。茶香很快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是顶级的金骏眉，花果香浓郁。
林峰在她对面坐下。雅间不大，约十平米，陈设简单但雅致——一张老榆木茶桌，两把官帽椅，墙角有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青花瓷器和紫砂壶。窗外是老城区的街景，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茶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岚说你有重要信息要面谈。”林峰开门见山。
苏曼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荡漾。“确实。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聊聊你下一步的规划。”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立即喝，而是看着杯中的茶汤，缓缓道：“考察组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很实。江部长对你的评价很高，高层现在对你接下来怎么用，确实有两种意见——进京，或者留任。”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等着她继续。
“如果你进京，目前看有三种可能。”苏曼放下茶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翻开。“第一，发改委党组成员、副主任，正部长级，分管产业协调司、高技术产业司、创新驱动发展中心。这个位置最对口，能最大程度发挥你在东海积累的产业布局经验。”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二，能源局副局长，也是正部长级，分管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司、能源节约和科技装备司。这个位置的优势是，周岚在那里，你们可以形成合力。而且，国家能源战略现在正处在转型期，机会很大。”
“第三呢？”
“第三，工信部党组成员、副部长，分管装备工业司、电子信息司。这个可能性相对较小，因为现任分管副部长刚上任不久，调整的可能性不大。”苏曼合上笔记本，看着林峰，“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去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或者中央政策研究室，但那属于智囊机构，不是实务部门，不符合你的风格。”
分析完毕，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街市的模糊喧嚣。
“你的建议是什么？”林峰问。
苏曼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完，然后重新斟满，才开口道：“从国家利益出发，我建议你选发改委。”
“理由？”
“三个理由。”她竖起三根手指，纤细而有力，“第一，发改委是经济中枢，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在那里，可以把东海产业转型的经验，转化为全国性的政策设计。第二，你擅长的就是产业布局和资源配置，发改委的职能最匹配。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未来三到五年，国家的经济工作重心，会放在‘新质生产力’培育上。半导体、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制造这些领域，都需要顶层设计和资源倾斜。你在这些领域有实战经验，这是你的优势。”
林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苏曼的分析，和周岚的几乎一致，但更具体，更专业。
“如果去能源局呢？”他问。
“能源局也很好，但格局相对小一些。”苏曼坦诚道，“能源是基础产业，很重要，但发改委管的是整个经济大盘。而且，能源局内部关系复杂，传统能源和新能源的博弈很激烈，你去了可能要先花大量精力处理内部协调。”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周岚能再进一步，担任能源局局长，那情况会不一样。你们可以形成黄金组合。但这个‘如果’，目前还只是可能性。”
林峰端起茶杯，在手中慢慢转动。茶汤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手心。“苏曼，你希望我去哪？”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苏曼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看着林峰，眼神清澈而理性：“从国家利益出发，发改委。从个人……”
她停顿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里，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小了。
“从个人角度，我希望你别太累。”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发改委的工作强度，你大概有概念。那地方，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是常态，一周七天连轴转也不稀奇。你今年四十七了，不是三十七。身体要紧。”
这句话，和昨晚姜欣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林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说，“我会考虑。”
“还有这个。”苏曼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我整理的，你进京后可能遇到的十大挑战及应对策略。不是什么机密，就是我这些年观察到的一些情况。”
林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十几页打印整齐的材料。标题是《地方主官进京履职常见挑战与应对建议》，下面列出了十个问题：部委协调的复杂性、京城圈子的排外性、政策制定的博弈性、信息获取的不对称性、舆论关注的高压性、生活环境的陌生性、家庭团聚的困难性、原有团队的离散性、工作节奏的骤变性、权力运行的透明性。
每个问题下面，都有详细的案例分析和应对建议。语言精炼，思路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大量心血整理的。
“你花了多长时间弄这个？”林峰问。
“断断续续，一个月吧。”苏曼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晚上加班没事的时候，就整理一点。”
林峰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没事的时候”整理的。这样的材料，需要大量的观察、思考、归纳，需要对这个体系的深刻理解。苏曼做这个，是真心在为他考虑。
“谢谢。”他再次说，这次语气更郑重。
苏曼摇摇头，端起茶杯：“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不太自然，但眼神很真诚。林峰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多了几道很细的皱纹，那是常年熬夜工作的痕迹。她今年也四十六了，在部委这个层级，算是年轻的，但付出的代价，只有自己知道。
两人的手在茶桌上离得很近。林峰的手指搭在文件袋上，苏曼的手握着茶杯。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手几乎要碰到一起。
最终，林峰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小指轻轻碰了碰苏曼的手背。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就像无意中的触碰。
苏曼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她抬起头，看着林峰，眼神复杂——有理性，有克制，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情感。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常态，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可能……也要调动了。”
“去哪？”
“还不确定，但应该不会离开京城。”苏曼说，“可能是去中央深改办，也可能是去新组建的国家战略研究院。具体要等明年两会后的调整。”
“恭喜。”
“没什么可恭喜的，只是正常的工作变动。”苏曼语气平淡，“不过，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以后在京城见面的机会，可能会多一些。”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但林峰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苏曼在暗示，她未来的岗位，可能会和他有更多的工作交集。
“那很好。”林峰说。
茶喝得差不多了。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将老城区的屋顶染上一层金黄。风似乎小了一些，街上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还有远处学校的下课铃声。
“差不多了。”苏曼看了一眼手表，“我四点半的飞机回京城，还要去机场。”
“我送你。”
“不用。”苏曼站起身，“司机在外面等。你从后门走吧，别让人看到。”
林峰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茶香和衣物清洁剂的味道。
“林峰。”苏曼忽然叫他的名字，“不管你最后去哪，记住——京城不比地方，那里的人，说话只说三分；那里的事，往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要学会听弦外之音，要学会看棋局之外的棋局。”
“我明白。”
“还有，”她顿了顿，“保护好自己。有些人，会因为东海的成功而佩服你；也有些人，会因为你的成功而嫉妒你，甚至想把你拉下来。这次江南省周伟的事，可能只是个开始。”
林峰点点头：那边有进展吗？”
“有。”苏曼压低声音，“周伟不仅涉嫌受贿，还和境外一些机构有不明资金往来。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牧羊人’残余势力的影子。还在深挖，但需要时间。”苏曼伸出手，“那就……京城见？”
林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京城见。”
握手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两秒，然后两人同时松开。苏曼转身拿起大衣和公文包，林峰帮她打开门。
“你先走。”她说。
林峰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下楼。木楼梯再次发出嘎吱声，很快，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
苏曼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她回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街——几分钟后，林峰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没有回头，只是快步走着，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司机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才回过神来。
拿起茶杯，将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茶喝完。苦涩，但回甘。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东西，下楼，上车，去机场。
回京城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东海街景，想起刚才那个轻轻的触碰，想起林峰看着那份材料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京城见”时的语气。
理性告诉她，这样很好。保持距离，保持专业，保持那份克制而深刻的情谊。
但感性呢？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机场的方向。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但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显出温暖的轮廓。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林峰已经回到了省政府。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大院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凳。
他在石凳上坐下，打开苏曼给的那个文件袋，一页一页认真地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光秃的树枝，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大挑战，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应对策略，每一条都务实可行。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用最理性的方式，表达最深刻的关心。
他合上材料，看向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下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
进京的路，已经清晰。
而路上的风雨，也已预见。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灵发来的信息：“林大省长，听说你快要高升了？什么时候有空，让我做个专访啊？临别留念那种。”
林峰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明天下午吧，老地方。”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降临。
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