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号,周二,上午九点整。
省迎宾馆三楼的贵宾会议室里,光线被厚重的暗红色窗帘过滤成一种柔和而庄重的暖色调。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反射着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是宾馆惯用的熏香,但今天闻起来格外肃穆。
江天明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天的观察和思考。他左手边坐着考察组另外两位成员:中组部干部监督局副局长孙伟,以及一位负责档案审查的资深组织员李若兰。三人表情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组织系统特有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审慎与敏锐。
对面,林峰独自坐着。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这个细节是刻意为之,他想营造一种“正式但不过分拘谨”的氛围。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材料。
门被轻轻带上,秘书小周退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更衬出室内的寂静。
江天明先开口,声音温和但字字清晰:“林峰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深入了解一下你在东海三年的工作情况。谈话内容会记录在案,作为考察的重要参考。有什么说什么,实事求是就好。”
“明白。”林峰点头。
江天明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第一个问题,也是基层一些同志反映比较多的——有人说你搞个人权威,重大决策往往一个人说了算。比如半导体产业园建设、钠电池产业扶持,都是你强力推动的。你怎么看这个评价?”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孙伟和李若兰都看向林峰,观察他的反应。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是宾馆准备的白瓷盖碗,里面泡着碧螺春。他揭开盖子,吹开浮叶,氤氲热气后,眼神平静如深潭。
“江部长,孙局长,李处长,”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关于决策方式,我的理解是:决策要集思广益,但执行要令行禁止。”
他放下茶杯,继续道:“半导体产业园的规划,我们开了七次专家论证会,征求了四十三位企业家的意见,常委会讨论了三次。钠电池产业扶持,是经过省发改委、科技厅、财政厅联合调研,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有完整的程序和记录。”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几本厚厚的会议纪要:“这是相关会议的原始记录,包括不同意见的发言,都完整保留。您可以查看。”
江天明没有接,只是看着林峰:“但最终拍板的,是你。”
“是。”林峰坦然承认,“作为省长,我必须拍板。如果所有人都同意,那说明决策太保守;如果有人反对,那是正常的。关键是要对决策负责——如果错了,我承担全部责任。三年来,东海发展的每一个重大决策,我都做好了被追责的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至于‘个人权威’……江部长,您知道东海三年前是什么状况吗?传统产业下滑,财政吃紧,社会矛盾多发。那时候需要的是什么?是瞻前顾后的讨论,还是敢作敢当的决策?我不否认我做事有我的风格——看准了就干,定了就推。如果这种风格被理解为‘权威’,我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江天明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二个问题。”江天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题更敏感了,“我们收到一些反映,说你与个别女企业家,特别是华夏芯的温知秋、钠电池实验室的许薇,交往过密,超出了正常工作关系。甚至有材料提到,你们之间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请你说明情况。”
这个问题出口,连孙伟和李若兰都微微坐直了身体。这是考察中最敏感的一类问题,处理不好,可以直接毁掉一个干部的仕途。
林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寒意——不是慌乱,是被人恶意中伤时的那种冷冽。他再次打开公文包,这次取出的是几个文件夹。
“江部长,这是我与温知秋、许薇两位同志所有工作往来的记录。”他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第一本,是会议纪要。三年来,我与温知秋正式会议二十七次,全部有记录、有议题、有结论。与许薇正式会议十九次,同样如此。”
“第二本,是工作邮件往来。一共三百四十六封,全部是公务内容——技术攻关、政策支持、企业困难。您可以随机抽查任何一封。”
“第三本,是通话记录。我办公室的座机、工作手机,与两位同志的通话都有录音备份——这是省政府的规定,重要工作通话必须录音。如果需要,可以调取。”
他翻开其中一本:“至于所谓的经济往来……这是我个人及直系亲属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已经请省纪委审核过,没有异常。温知秋、许薇的收入和资产情况,相信考察组也已经调查过。她们的身家,都是靠技术和实干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林峰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就是摆事实、摆证据。
江天明认真翻阅着那些材料。确实如林峰所说,记录完整,条理清晰。那些邮件内容,都是标准的公务语气;那些会议纪要,都是规范的官方文件;那些通话录音的摘要,都是工作讨论。
但就在这时,江天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按照惯例,这种谈话期间是不接电话的,但鬼使神差地,他按了接听键,而且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急切但清晰:“是江天明部长吗?我是温知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峰眉头微皱,显然也没料到。
“温总,我是江天明。”江天明语气平静,“有什么事?”
“江部长,我听说考察组收到了关于林省长和我的匿名举报。”温知秋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我不知道举报内容是什么,但我想说——林省长是我见过最正直、最有担当的领导。三年来,他对华夏芯的支持,都是出于公心,为了东海的发展,为了国家的产业安全。”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哽咽:“我是一个技术人,不懂政治,但我知道什么是恩情。没有林省长,就没有华夏芯的今天。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我的名誉、我的一切担保——林省长是君子,是清官,是真正做事的人。那些污蔑他的话,都是放屁!”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静的技术专家。
江天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温总,你的意思我知道了。考察组会实事求是。”
“谢谢江部长。”温知秋深吸一口气,“另外,关于那个所谓的香港账户——我确实在香港汇丰银行有个账户,是上市时用于国际结算的,里面只有公司的钱,而且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随时可以查。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愿意配合任何调查。”
电话挂断了。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峰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温知秋这个电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但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三年,他帮助过很多人,但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此刻,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江天明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缓缓开口:“林峰同志,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回答。说轻了显得虚伪,说重了可能影响考察结论。
林峰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说:“我最大的缺点……是太急。”
“急?”
“对,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林峰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疲惫,“看到东海转型的窗口期只有那么几年,我着急;看到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那么迫切,我着急;看到国际竞争那么激烈,我们落后一点就可能被甩开,我更着急。”
他转回头,看着江天明:“所以有时候,我会推着大家跑,会要求今天的事不能拖到明天,会为一个项目的进度发火。我知道这样不好,会给人压力,会让一些同志不舒服。但我改不了——因为时间不等人,机遇不等人。东海等不起,国家等不起。”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妻子常说我,把省政府当部队带,把工作当打仗打。她说得对,我身上确实还有太多军人的影子——目标导向,结果第一,过程可以吃苦。这个性格,在工作中是优点,但在与人相处时,可能是缺点。”
江天明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和林峰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良久,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林峰同志,你刚才说,如果做事风格被理解为‘权威’,你认。那我想问,如果组织上认为,下一步可能需要你承担更重的担子,去更复杂的环境,面对更大的压力,你还能保持这种‘急’的劲头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林峰回答得毫不犹豫:“能。只要是为了国家需要,为了百姓利益,再重的担子我也敢挑,再难的路我也敢走。这是军人的本能,也是党员的初心。”
江天明点点头,合上笔帽。这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正式谈话结束了。
“林峰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谢谢你坦诚相告。考察组会全面、客观、公正地评价你在东海的工作。”
林峰和他握手,能感觉到江天明手掌的力度——不是礼节性的轻握,是郑重其事的、带着分量的握手。
“江部长,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说明情况。”林峰说,“无论考察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东海的发展,不会因为任何个人因素而停滞。”
“我相信。”江天明的眼神里有种深意,“东海这三年,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离开会议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林峰自己的脚步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杨学民在楼下等他,看到林峰下来,快步迎上:“省长,谈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林峰语气平静,“回办公室吧,下午还有会。”
车上,林峰闭目养神。脑海里回响着江天明最后那句话——“下一步可能需要你承担更重的担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常规的考察用语,还是某种暗示?
他想起这三年的日日夜夜:刚来时面对的重重困难,产业转型中的种种争议,环保风波、劳资纠纷、区域竞争……一关一关闯过来。如果真要去更复杂的环境,无非是更大的舞台,更艰巨的挑战。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象。深冬的东海,街道两旁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的枝干,但枝头已经能看到细小的芽苞——那是来年春天的希望。
就像这座城市,经历了转型阵痛,如今正在焕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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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馆会议室。
江天明没有离开,他站在窗前,看着林峰的车驶出院子。孙伟和李若兰还在整理谈话记录。
“孙局,你怎么看?”江天明忽然问。
孙伟放下笔,思考片刻:“从谈话表现看,林峰同志很坦诚,不回避问题,也不推卸责任。他提供的材料很扎实,看得出来平时工作很规范。温知秋那个电话……虽然意外,但更说明了问题——如果林峰真有什么问题,企业家不会这么坚定地为他说话。”
李若兰补充:“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峰提到他与女企业家的工作往来,说的是‘两位同志’,而不是直呼其名。这个称呼很规范,也很有分寸感。”
江天明点点头,转身走回会议桌前。他拿起那封匿名举报信,又看了看林峰提供的会议纪要,两相对比。
“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吗?”他问孙伟。
“刚收到。”孙伟调出手机里的邮件,“部里档案室的结论是:这封举报信的笔迹特征,与去年考察江南省时收到的匿名信,相似度达到87%。特别是那个墨点的停顿习惯,几乎一致。”
江天明的眼神冷了下来:“也就是说,这两封诬告信,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或者同一个团伙。”
“可以这么推断。”孙伟说,“而且时间点都很巧妙——都是考察关键期,都是针对被考察的主要领导,都是匿名,都是难以查实也难以证伪的内容。”
李若兰皱眉:“江部长,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进行外围调查。”江天明说,“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匿名信的真实来源,特别是与江南省某些人的关联。第二,林峰提供的工作记录是否完整,是否存在篡改。第三,找那些被林峰‘边缘化’的干部谈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联系香港方面,核实温知秋那个账户的情况。如果真如她所说,这笔账就更清楚了。”
孙伟记录完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江部长,从这两天的观察看,林峰同志在东海的口碑和政绩,都是实实在在的。我们还有必要……”
“有必要。”江天明打断他,语气严肃,“正因为林峰是个好干部,我们更要查清楚。如果他是被诬告的,我们要还他清白;如果他真有问题,我们也要实事求是。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
他看向窗外,缓缓道:“一个好干部,成长起来不容易。不能让流言蜚语毁了他,也不能让真正的蛀虫蒙混过关。这就是我们组织工作的价值。”
下午两点,考察组分成三路,开始了外围调查。
孙伟带一组人去了省政府办公厅,调阅林峰三年的工作档案、会议记录、批示文件。李若兰带另一组人,约谈了七位曾与林峰有过工作分歧的厅局级干部。
而江天明自己,则带着小周,再次来到老钢厂安置小区。这次他没敲门,而是在小区花园里,和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聊起了天。
“老人家,听说林省长常来你们这儿?”他问得很随意。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头笑了:“常来倒说不上,但来过几次。上次来是夏天,就在这花园里,跟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问我们房子漏不漏水,暖气热不热,孩子工作怎么样。”
“你们怎么评价他?”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毛线帽老头先说:“实诚,不说空话。我跟他反映垃圾清运不及时,他当场给环卫局打电话,第二天就解决了。”
另一个老太太接话:“没架子。我家那口子腿脚不好,他来了还扶了一把,问要不要帮忙申请个轮椅。”
“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一个老工人模样的人说,“有次他来调研,发现小区路灯坏了三盏,把物业经理批了一顿。其实那路灯刚坏两天,已经报修了。”
江天明认真听着。这些评价很朴实,也很真实——有好有“坏”,但总体是正面的。最重要的是,这些细节,不是能提前编排好的。
聊了半小时,江天明起身告辞。走出小区时,小周低声说:“江部长,这些老百姓的话,应该可信。”
“嗯。”江天明点头,“但还不够。还要听另一面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张,是我,江天明。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电话那头是他在纪检系统工作多年的老战友,现在在某关键岗位。江天明简单说了匿名信的事,特别是笔迹比对的发现。
老战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江,这事可能不简单。你提到的那个笔迹特征,我这边也有印象……这样,你给我点时间,我深挖一下。有结果马上告诉你。”
挂断电话,江天明的表情更凝重了。
如果匿名信背后真有组织、有预谋,那就不只是诬告一个干部那么简单了。这是干扰组织考察,破坏政治生态。
而林峰,很可能只是这场暗战中的第一个目标。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江天明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层正从西北方向缓缓压来。
要变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