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周五,清晨八点十五分。
东海市东郊,原东海钢铁厂旧址。
夏季的晨光洒在这片曾经烟囱林立、机器轰鸣的土地上,如今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曾经的炼钢车间被改造成了挑高十二米的开放式空间,锈迹斑斑的钢结构被重新涂刷成深灰色,与崭新的玻璃幕墙形成反差。高耸的冷却塔还在,但内部已经改造成了沉浸式剧场。那条运送铁水的铁轨被保留下来,上面铺着木板,成了贯穿园区的步行道。
空气中已经没有刺鼻的焦炭味,取而代之的是咖啡香和青草气——园区入口处开了三家咖啡馆,中央广场的草坪刚刚修剪过。
林峰的车队在八点二十分抵达。他没有直接去园区管委会,而是让车停在路边,自己步行走进这片重生的土地。
今天是“钢铁记忆·科创未来”园区开放日,也是东海传统产业工人转型安置成果的集中展示。四年前,这里还是东海最大的国企之一,有八千多名在职职工。随着国家去产能和环保要求,钢厂必须关停。当时摆在林峰面前的是一道难题:八千个家庭何去何从?
“省长,张建国师傅在那边等您。”杨学民指着前方。
林峰顺着方向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站在一座保留的高炉前,给一群年轻人讲解着什么。他身形微驼,但站姿笔挺,说话时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演示什么操作。
走近了,能听到他的声音,洪亮中带着老工人特有的沙哑:“……这台高炉,是1978年建的,当年可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我二十岁进厂,就在这炉前当学徒。看见这个出铁口没有?每天要出三百吨铁水,温度一千五百度,离着五米都能烤掉一层皮。”
年轻人里有男有女,大多二十出头,穿着印有科创公司logo的文化衫。他们仰头看着那座三十米高的钢铁巨物,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敬畏。
“张师傅,这么高温,你们怎么操作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问。
张建国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靠手艺,也靠胆量。炉前工要会看火候,会判断铁水温度,会把握出铁时机。早了不行,铁水杂质多;晚了不行,炉子容易结瘤。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些传感器,全凭眼睛和经验。”
他抬起右手,手掌上有几道明显的疤痕:“这都是烫的。刚开始学,被铁花溅到,皮肉‘刺啦’一声就焦了。但我师傅说,没留过疤的炉前工,不算真炉前工。”
林峰停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他能从张建国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的自豪,也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讲解持续了十几分钟。张建国从高炉讲到转炉,从轧钢讲到质检,把钢铁生产的全过程讲得生动具体。那些年轻人听得入神,不时提问。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儿。”张建国最后说,“下午两点,我在培训中心讲《精密制造中的热处理工艺》,欢迎有兴趣的来听。”
人群散去,张建国这才看到林峰。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伸出粗糙的大手:“林省长,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林峰和他握手,能感受到那只手掌上的老茧和厚皮,“张师傅,你讲得很好。”
“瞎讲,都是老黄历了。”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年轻人搞的是芯片、是电池,我们那套炼钢的手艺,过时喽。”
“不过时。”林峰认真地说,“工业化大生产的组织经验、质量控制的严谨态度、团队协作的默契,这些是任何时代都需要的。你们这代工人身上,有最宝贵的工业精神。”
张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话是这么说,可毕竟……厂子没了。”
两人沿着铁轨改造的步行道慢慢走。早晨的园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咖啡店的音乐声和鸟鸣。
“张师傅,现在生活怎么样?”林峰问得直接。
“实话实说?”张建国看他一眼。
“实话实说。”
“比在钢厂时好。”张建国也不绕弯子,“在钢厂那会儿,我是一级技师,一个月到手六千五。现在在园区当培训师,基本工资八千,课时费另算,上个月拿了一万二。医保社保都接着交,没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键是不用倒夜班了。在钢厂干了三十八年,上了三十年夜班,落下一身毛病:关节炎、胃病、听力下降。现在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身体反而好了。”
“家里呢?”
“老伴原来在家属区开小卖部,现在园区给了个固定摊位,卖饮料零食,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儿子……”提到儿子,张建国的腰板挺直了些,“儿子在华夏芯,当设备工程师,上个月刚升了小组长,年薪听说有三十万。”
林峰注意到他说“华夏芯”时那种骄傲的语气。这个老钢铁工人,在经历产业剧变后,把自己的未来和儿子的未来,都押在了东海的新兴产业上。
“孩子多大了?”
“二十七,去年结的婚。”张建国脸上露出笑容,“儿媳妇也是华夏芯的,研发部门的。小两口在园区旁边买了套房,首付我们老两口出了一半——要是搁以前在钢厂,想都不敢想。”
他们走到一片草坪前,那里摆着几张长椅。几个和张建国年纪相仿的老工人正坐在那儿聊天,看到林峰,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林峰摆手,“我就是来听听大家的情况。”
工人们互相看看,有些拘谨地坐下。林峰也找了张椅子坐下,杨学民和其他工作人员识趣地退到一旁。
“都认识我吧?”林峰问。
“认识,电视上老见。”一个脸膛黑红的老工人说,“林省长,我是原轧钢车间的刘大勇。”
“我是炼铁车间的王国庆。”
“我是运输队的赵德海。”
七八个人,报出曾经的车间和岗位。这些名字背后,是东海工业化的半部历史。
“大家现在都在园区工作?”林峰问。
“对,都在。”刘大勇声音最大,“我管园区的设备维护,王师傅在物业管理处,赵师傅搞绿化和保洁。还有几个在孵化器里当技术顾问,帮着那些创业公司解决实际问题。”
“收入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气氛活跃起来。
王国庆先开口:“我原来在炼铁车间是班长,一个月七千。现在管园区的中央空调系统,一个月九千五,还清闲。”
赵德海接着说:“我开了一辈子车,现在开园区的巡逻车和洒水车,一个月八千。比在钢厂开车运铁水安全多了,那活儿危险。”
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工人说:“我叫陈明远,原来是钢厂技术科的。现在在孵化器里当技术顾问,主要帮那些做硬件的创业公司解决材料问题和工艺问题。上个月拿了三家公司顾问费,加起来一万八。”
林峰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细节。他能感觉到,这些老工人的精神状态普遍不错,言谈中对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是满意的。
但也不是没有忧虑。
刘大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林省长,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安排好了。可还有些人……不太满意。”
“哪些人?”林峰问。
“主要是四十五到五十岁那拨。”王国庆接过话,“他们技术不如我们老工人扎实,学习新东西又比年轻人慢。园区里那些高端岗位,他们够不上;普通岗位,工资又嫌低。有些被分流到别的企业,干不惯,又回来了。”
赵德海补充:“还有几个身体不好的。钢厂那环境,尘肺、噪声聋、关节病不少。现在虽然治,但有些病治不好,干不了重活。安置时给了补偿,但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
林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转型不可能百分之百完美,总会有阵痛和遗留问题。关键是能不能看到问题,敢不敢解决问题。
“这些问题,园区管委会知道吗?”
“知道。”张建国说,“上周还开过座谈会,说要搞个‘再培训提升计划’,专门针对这些中间年龄段的。但具体怎么搞,还没下文。”
林峰点头,看向杨学民。杨学民心领神会,记下了这个事。
聊了半小时,气氛越来越轻松。老工人们发现这个省长没架子,说话实在,也就放开了。
刘大勇忽然提议:“林省长,咱们唱个歌吧?就唱咱们厂当年的厂歌。”
“好啊。”林峰说。
几个老工人互相看看,清了清嗓子。张建国起头:“咱们工人有力量——预备,唱!”
粗犷的歌声响起来:
“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唱到这儿,张建国忽然停住了。他眼睛看着周围崭新的园区,看着那些从老厂房改造而来的写字楼和实验室,看着远处高炉上安装的激光投影设备。
“不对。”他摇摇头,“词得改改。”
“改什么?”王国庆问。
张建国想了想,重新起调,歌词变了:
“咱们工人转型强,老手艺里有新文章。
炼钢炉前磨筋骨,新车间里教儿郎。
产业升级路宽广,老树也能发新芽……”
他唱得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跑调。但那种真挚的情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其他老工人慢慢跟上,歌声重新响起,歌词是他们现编的,唱的是他们这几年的经历和感受。
林峰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些平均年龄五十五岁的老工人。他们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经历过低谷又重新站起来的坚韧,是把个人命运融入时代变迁的坦然。
歌唱完了,草坪上一片寂静。
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瞎唱的,林省长别见笑。”
“唱得很好。”林峰站起来,认真地说,“这歌词,应该让更多人听到。转型不是遗忘过去,是把过去的精气神带到新的战场。”
他看向众人:“各位老师傅,你们是东海的宝贝。没有你们这代人打下工业基础,就没有今天发展新兴产业的底气。现在你们把经验传给年轻人,是在为下一个三十年奠基。我代表省委省政府,谢谢你们。”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老工人们愣住了,随即纷纷站起来,手足无措。刘大勇眼睛红了,王国庆转过头去抹眼角,赵德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们这一生,受过苦,流过汗,也曾被时代甩在身后感到迷茫。但此刻,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有价值,你们是宝贝。
这份认可,比任何补偿都珍贵。
上午十点,林峰来到园区管委会。管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叫周文涛,原来是钢厂的副厂长,转型后留在园区管理。
周文涛的办公室很简朴,墙上挂着园区规划图和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钢厂全盛时期的全景,烟囱冒烟,厂房连片,上万名工人进出的场面。
“林省长,这是园区的完整数据。”周文涛递上报告,“三年来,累计安置原钢厂职工七千六百四十二人,再就业率96.8%。其中,留在园区工作的两千三百人,分流到其他企业三千一百人,自主创业四百人,还有部分选择提前退休。”
林峰快速浏览报告。数据很详细,每个人的去向、收入变化、社保衔接都有记录。
“刚才和老工人们聊天,听说还有部分人不太满意?”他问。
周文涛苦笑:“是。主要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岁这个年龄段,大概有三百多人。他们的问题比较特殊——技术经验不如老工人系统,学习能力不如年轻人强,身体又有些职业病。园区的高端岗位他们够不上,普通岗位收入他们嫌低。”
“有什么解决方案?”
“我们设计了一个‘技能提升包’。”周文涛调出电脑上的方案,“针对不同工种,提供定制化的再培训。比如原来开天车的,培训成自动化设备操作员;原来搞维修的,培训成精密仪器保养师。培训期间发基本生活费,考取证书后优先推荐岗位。”
“资金呢?”
“市财政出一部分,园区出一部分,个人象征性出一点。”周文涛说,“但这个方案刚出来,有些人还在观望。”
林峰思考片刻:“要加快。培训内容要实用,结业后要确保有岗位对接。可以联系温知秋的华夏芯、陈启明的启明科技,还有钠电产业园的企业,看看他们需要哪些配套工种。”
“已经在联系了。”周文涛点头,“华夏芯那边说,需要大量设备维护和洁净室管理人才,待遇都不错。但要求有相关证书。”
“那就抓紧培训。”林峰说,“另外,对有职业病的老师傅,要建立健康档案,定期体检,医疗费用该报销的报销。不能让为国家工业干了一辈子的人,晚年还要为医药费发愁。”
“明白。”
谈完工作,周文涛带林峰参观园区的几个亮点项目。
他们先去了由原轧钢车间改造的“硬科技孵化器”。挑高的空间被分割成几十个办公区域,上百家初创企业在这里办公。有的在做机器人,有的在做新材料,有的在做工业软件。
在一家做特种焊接设备的公司里,林峰见到了熟悉的一幕——张建国正在给几个年轻工程师讲解什么。他面前摆着一台原型机,手里拿着焊接样品。
“……你看这个焊缝,表面平整,但内部有气孔。问题出在保护气体流量不稳定,还有焊枪角度不对。”张建国用游标卡尺测量着,“我们当年焊高炉管道,要求比这高多了。我给你演示一下。”
他接过焊枪,虽然动作有些慢,但极其稳定。电弧亮起,金属熔化的味道弥漫开来。几分钟后,一道完美的焊缝出现在金属板上。
年轻工程师们围上去看,发出赞叹声。
周文涛低声说:“张师傅这样的老技师,在园区特别受欢迎。他们一辈子积累的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现在很多创业公司都愿意请他们当顾问,按小时付费。”
林峰点头。这就是工业传承——老工人的手艺,在新产业里找到了新的价值。
接着他们来到园区中央广场。那座三十米高的高炉,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奇妙的建筑。炉体内部安装了电梯,可以直通炉顶的观景平台。炉身表面,覆盖着无数LEd灯珠。
“晚上这里会有光影秀。”周文涛介绍,“用激光和投影,在高炉上演绎东海工业的发展史。从1958年建厂,到2019年关停,再到今天转型重生。成了网红打卡点,周末晚上能吸引上万人。”
林峰仰头看着这座钢铁巨物。它曾经吐出炙热的铁水,如今吞吐着光影和创意。物理形态没变,但灵魂已经重生。
中午,他们在园区食堂吃饭。食堂也是由原来的职工食堂改造的,保留了部分老桌椅,但菜品丰富了很多。林峰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坐在长条桌上吃。
吃饭时,周文涛提到一件事:“林省长,下周《东海日报》要做个专题,叫‘两代人的工业梦’。他们想采访张建国师傅和他儿子,拍张父子同框的照片——一个代表老工业,一个代表新产业。”
“这个创意好。”林峰说,“产业升级不是断裂,是传承。父亲在钢厂炼钢,儿子在芯片厂‘炼’芯片,都是为国家制造‘硬核’实力。”
下午一点半,林峰准备离开。临上车前,张建国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林省长,这个……送给您。”他有些局促地递过来。
林峰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钢铁,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两行字:
“炉火淬筋骨,转型铸新魂——原东海钢铁厂全体职工敬赠”
“这是最后一批钢,我留了一块。”张建国说,“现在送给您。谢谢您没忘了我们这些老工人。”
林峰握着这块沉甸甸的钢铁,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和纹路。这块钢里,有东海工业化的记忆,有八千个家庭的生计,有一个时代的缩影。
“我会好好保存。”他郑重地说。
车队驶离园区。林峰回头望去,那座高炉在午后的阳光下矗立着,像一座纪念碑,纪念着过去的荣光,也见证着重生的希望。
但心里,还记着刘大勇说的那句话:“还有些人不太满意。”
转型是一场大考,考的是政府的担当,考的是社会的包容,考的是每个人的适应能力。大多数人过了关,但总有一些人会被卡住。
回到办公室,林峰叫来杨学民:“联系人社局、卫健委、民政局,下周开个专题会。主题就一个:如何做好产业转型‘后半篇文章’,特别是对那些年龄偏大、技能单一、有职业病的职工,要制定更有温度的帮扶政策。”
“是。”杨学民记下。
“另外,把园区那个‘技能提升包’方案要过来,我仔细看看。如果可行,可以在全市推广。”
“明白。”
傍晚六点,林峰处理完文件,站在窗前。
夕阳把城市染成金色。远处,那片老厂区在暮色中亮起灯光。高炉上的LEd灯开始闪烁,预示着今晚又将有一场光影秀。
而更远处,半导体产业园、钠电池产业园的灯光也次第亮起。新与旧,传统与新兴,在这座城市里交汇、融合、重生。
手机震动,是姜欣发来的信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林毅说学校要组织去老钢厂园区参观,想听听你的建议。”
林峰回复:“回。告诉儿子,那里值得好好看。不仅看厂房和设备,更要看那里的人,听那里的故事。”
放下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光。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他的责任,是让这些灯都能亮着,让这些故事都有温暖的结局。
即使,这很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