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清晨五点三十分,东海省政府。
暴雨过后,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省政府大楼三层的小会议室里,灯光彻夜未熄。林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积水未退的地面,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树叶粘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他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杯沿有一圈浅浅的茶渍。从凌晨三点秦风出发到现在,两个半小时过去了,没有新的消息。
会议室里还坐着王志远副省长和王猛厅长。三人都没有休息,桌上散落着港口行动的报告、嫌疑人审讯记录、以及新加坡方面的初步回复文件。
“新加坡警方的正式回函到了。”王猛翻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紧锁,“他们于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对摩天观景大厦3218单元进行了突击检查。房间内发现少量电子设备残留物,但核心设备已被销毁。监控显示,目标在警方抵达前二十七分钟离开,乘坐一辆黑色奔驰轿车驶离,车牌号为假牌。”
林峰转身,走到会议桌前:“车辆去向?”
“进入滨海湾隧道后失去踪迹。新加坡警方正在调取沿途所有监控,但需要时间。”王猛将文件推过来,“他们承诺配合,但也明确表示,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和正式司法协助请求,他们不能对目标实施大规模搜捕。”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新加坡法律体系完善但程序严谨,跨境执法必须遵循严格的双边协议和国际法准则。
王志远揉了揉太阳穴:“林省长,‘暗刃’小组那边……”
“他们已经接到秦风,正在按计划行动。”林峰坐下,翻开另一份文件,“但‘暗刃’的性质决定了,他们的行动范围和时间都有限制。我们需要一个官方层面的解决方案。”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清晨五点四十五分。
“王副省长,你留在东海,主持港口事件的善后工作。光刻机配件必须安全转运到‘华夏芯’公司,加强沿途安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林峰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王厅长,你负责继续审讯那八个嫌疑人,深挖线索,特别是与境外联系的渠道。”
“您呢?”两人同时问。
林峰站起身:“我要去一趟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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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二十分,东海机场贵宾通道。
一架湾流G550公务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林峰坐在候机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收到的几份报告。
杨学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行程文件夹:“省长,专机七点四十分起飞,飞行时间约两小时二十分钟。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接机车辆,十点整您与领导有约见。”
林峰点点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那是李锐连夜赶出来的技术分析报告,关于“收割者”使用的加密通讯协议。
报告显示,这种加密协议采用了罕见的混合算法,外层是标准的军用级AES-256加密,但内层却嵌套了一种基于混沌数学原理的自适应加密算法。李锐在报告中用了一个比喻:“就像在一个保险箱里放了一个会自己变形的密码锁,每次开锁的密码规则都不同。”
但李锐也带来了一个突破——通过对陈达、艾米莉·陈、以及这次港口行动中截获的通讯记录进行交叉分析,他的团队成功识别出了这种加密协议的“握手特征码”。虽然还无法实时解密内容,但可以监测到这种协议是否被启用,并追踪信号的大致流向。
这意味着,只要“收割者”再次使用这个备用通讯协议,他们就能发现。
林峰将报告重点标记,然后关掉电脑。这时,他的加密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曼的号码。
“林峰,我看到港口行动的简报了。”苏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语速稍快,“你们阻止了一次重大破坏,但‘收割者’逃脱了。”
“对。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跨境抓捕。”林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人员,“新加坡没有与我国的引渡条约,直接派员抓捕属于非法,会引发外交纠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曼说:“我查阅了相关国际法案例和双边协议。有一个思路,你可以考虑。”
“请讲。”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收割者’的活动范围不限于新加坡。”苏曼的声音很清晰,显然在办公室,“他曾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泰国曼谷、印尼雅加达都出现过,与当地某些势力有联系。如果他能离开新加坡,进入某个与我国有司法协助协议的国家……”
林峰明白了:“在第三国实施控制,然后通过正式渠道引渡或遣返?”
“对。但这需要精确的情报和时机把握。”苏曼顿了顿,“我建议你同时做三件事:第一,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缉令,全球范围内对其施加压力;第二,通过友好国家的情报机构进行协作监控;第三,派精干小组前往可能的目的地,提前布设情报网。”
这和林峰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登机。
“苏曼,谢谢。这个建议很及时。”
“应该的。”苏曼的声音柔和了些,“另外,高层对这次事件很重视。你进京汇报时,准备好完整的证据链和风险评估。光刻机配件的事,关系到国家半导体产业战略。”
“我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对杨学民说:“通知李锐,让他把技术分析报告和所有证据材料整理成标准格式,准备提交国际刑警组织。另外,让沈梦予和顾清晏抓紧时间,把所有资金流向和公司关联的证据链补全。”
“是。”
上午七点四十分,专机准时起飞。
舷窗外,东海的晨景渐渐缩小。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他需要思考汇报时的每一个措辞,每一份证据的呈现方式,以及可能面对的质疑和问题。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他几乎全程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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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零五分,京城,某部委大楼。
这是一栋外观朴素的七层建筑,灰白色的墙体,深蓝色的玻璃窗,没有任何标识。林峰的车通过三道检查岗后,驶入地下停车场。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工作人员已经等在电梯口。
“林省长,领导在第三会议室等您。”工作人员的声音不高不低,步伐稳健。
电梯上行到五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门牌上只有编号。
第三会议室是一间约四十平方米的房间,布置简洁。深褐色的实木会议桌,八张高背椅,墙上挂着一幅华夏山水画,角落摆着两盆绿植。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过滤成柔和的光线。
会议桌一端坐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夹。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笔挺,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峰进门时,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锐利而深邃。
“坐。”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林峰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工作人员轻轻关上门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东海的情况,简报我看过了。”领导翻开文件夹,“港口破坏未遂,嫌疑人抓获八人,主要目标‘收割者’逃脱,现在可能在新加坡。光刻机配件安全,钠离子电池发布会成功。是这样吗?”
“基本准确。”林峰将带来的加密平板放在桌上,“补充几个细节:第一,被抓获的雇佣兵交代,他们受雇于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安全咨询公司’,公司名称为‘灰烬安全顾问有限公司’。雇主通过网络联络,付款账户与我们之前监控的某个离岸账户关联。”
他调出沈梦予整理的资金流向图:“这个离岸账户的开户人,与孙振邦的海外关系网络有交叉。”
领导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图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二,我们的技术人员在加密通讯协议分析上取得突破。”林峰切换页面,展示李锐的报告,“虽然还不能实时解密,但可以监测到‘收割者’备用通讯协议的启用和大致流向。这为我们追踪提供了可能。”
“第三,根据情报分析,‘收割者’的活动范围覆盖东南亚多个国家。他可能会离开新加坡,前往马来西亚、泰国或印尼。”
领导听完,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
林峰坐直身体,语气郑重:“我建议三管齐下。第一,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华夏国家中心局,对‘收割者’发布红色通缉令,全球范围内施加压力。第二,通过外交渠道,与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等国进行情报协作,请求协助监控。第三,派遣精干小组,以非官方身份前往相关国家,布设情报网络,等待抓捕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重要的是第三点。如果‘收割者’离开新加坡,进入某个与我国有司法协助协议的国家,我们可以在那里实施控制,然后通过正式渠道引渡或遣返。”
领导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动作很慢。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峰知道,对方在认真考虑。
“非官方小组的安全和身份问题,怎么解决?”领导重新戴上眼镜。
“使用外交护照免签入境,以商务考察、学术交流等名义掩护。人员从现有队伍中挑选,都有境外行动经验。”林峰回答,“如果出现意外,他们有预案处理,不会牵连官方。”
“行动授权级别?”
“限定为情报收集和监控,不主动实施抓捕。只有在确认目标进入可引渡国家,且当地执法部门配合的情况下,才转为联合行动。”林峰说得非常清晰,“所有行动都需要您的最终批准。”
领导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五分钟后,他开口:“可以。但有几个原则必须遵守。”
林峰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红色通缉令立即启动,走标准程序。第二,外交渠道的情报协作,由部委统一协调,你们提供技术支持和情报线索。第三,非官方小组的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人数控制在六人以内,所有行动计划提前二十四小时报批。”
他的目光转向林峰,眼神中有种深沉的重量:“林峰同志,这件事关系到国家利益,也关系到国际形象。我们要维护法律尊严,也要遵守国际规则。尺度要把握好。”
“我明白。”林峰郑重回答。
“那就去办吧。”领导合上文件夹,“红色通缉令的材料,今天下午三点前提交。非官方小组的名单和行动计划,明天上午十点前报上来。”
“是。”
离开会议室时,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林峰走在光线里,脚步稳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追捕“收割者”的行动,从东海的地方案件,上升到了国家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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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东海省公安厅审讯室。
王猛亲自审讯那名外籍雇佣兵。这是个白人男子,三十五六岁,棕色短发,脸上有疤,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手铐,但姿态依然带着军人的痕迹。
审讯进行了四个小时,前三个小时他几乎一言不发。直到王猛出示了从香港公司调取的部分资料,以及沈梦予追踪到的资金流向证据。
“你的真名叫马库斯·霍夫曼,德国人,前KSK特种部队成员,五年前退役。”王猛将一份档案推到对方面前,“退役后你加入了‘灰烬安全顾问有限公司’,这是你在公司的雇佣记录。”
马库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次任务的报酬是五十万美元,预付二十五万,已经进入你在列支敦士登的账户。”王猛又推出一份银行流水,“付款方是‘香港联合贸易公司’,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们正在追查的一个犯罪网络。”
他身体前倾,盯着马库斯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是在执行普通的安保任务,你是在为一个犯罪组织服务,参与破坏他国关键产业的行动。这在国际法上可以被认定为经济恐怖主义。”
马库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执行合同。我不知道雇主的背景。”
“但现在你知道了。”王猛靠回椅背,“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沉默,承担所有法律责任,包括可能被引渡到华夏受审;第二,合作,提供所有你知道的信息,包括‘灰烬’公司的内部结构、联络方式、以及其他任务细节。我们可以考虑为你争取证人保护。”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分钟后,马库斯说:“我要见律师。”
“可以。”王猛站起身,“但律师来之前,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他让助手播放了一段视频——是港口行动中,马库斯携带的爆破装置的细节画面。特写镜头显示,装置上有一个微小的标志,像是某种图腾。
“这个标志,在‘灰烬’公司其他成员的装备上也出现过。”王猛说,“我们已经确认,这是该公司的内部识别标记。也就是说,即使你不承认,物证也能把你和这个组织联系起来。”
马库斯盯着屏幕,脸色逐渐苍白。他明白,证据链已经闭合。
“我说。”他终于低头,“但我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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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国际刑警组织华夏国家中心局。
一份厚达二百七十三页的红色通缉令申请材料被正式提交。材料包括“收割者”的已知化名(彼得·米勒、大卫·陈等)、照片合成画像、指纹和dNA特征(从陈达提供的物品中提取)、涉案证据(港口破坏未遂案的所有材料)、以及完整的犯罪链条分析。
根据程序,这份申请将在四十八小时内由国际刑警组织总部审核,如果通过,将向全球一百九十四个成员国发布红色通缉令。
与此同时,外交部、公安部、国家安全部等多个部门启动协作机制,通过外交渠道向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等国发出情报协作请求。
下午四点,林峰在返回东海的专机上,收到了秦风的加密简报。
简报很简单,只有几行字:“已抵达雅加达。暗刃小组接应。正在布设监控网络。发现可疑信号活动,与‘收割者’备用协议特征匹配,信号源指向马来西亚吉隆坡方向。正在核实。”
林峰回复:“红色通缉令已启动。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看着舷窗外云层之上的夕阳,金色的光芒染红了整个天际。
追猎已经开始。
网,正在全球范围张开。
而猎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地方案件的逃犯,变成了国际通缉的要犯。
晚上七点,林峰回到东海省政府办公室。杨学民已经将需要处理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但林峰先打开了加密通讯终端。
屏幕亮起,分成了四个小窗口:李锐的技术监控室、沈梦予的资金监控中心、顾清晏的审计办公室、以及一个空白窗口——那是留给秦风的。
“各位,同步一下情况。”林峰说。
李锐首先汇报:“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监测到三次疑似‘收割者’备用协议的信号活动。信号源初步定位在马来西亚吉隆坡市区,但具体位置还需要更多数据。信号内容无法解密,但可以确认是活跃状态。”
沈梦予接着报告:“对‘香港联合贸易公司’的资金追溯有突破。这家公司过去三年通过十七个离岸账户,向‘灰烬安全顾问有限公司’支付了超过八百万美元。资金最终来源还在追查,但已经锁定了三个可疑的基金会。”
顾清晏的汇报简洁明了:“审计发现,‘洋山港设备维护有限公司’在过去两年承接的港口维护合同中,有六份存在违规操作。涉及金额一千二百万元,其中可能包括收买内部人员的费用。相关证据已经移交警方。”
林峰听完,点了点头:“很好。红色通缉令已经提交,秦风小组已经在雅加达布网。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李锐,你要持续监控信号活动,争取缩小定位范围。沈主任,继续深挖资金链,找出最终源头。顾厅长,港口相关的审计要彻底,清除所有隐患。”
“明白。”三人同时回应。
通讯结束前,那个空白窗口突然亮起,秦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一个酒店房间,窗帘拉着。
“林省长,有新情况。”秦风的声音很低,“暗刃小组通过本地渠道获得情报,‘收割者’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离开新加坡,目的地很可能是马来西亚或泰国。他们监测到有人在为跨国旅行准备假证件。”
“能拦截吗?”林峰问。
“在新加坡境内很难。但如果他离开,我们有机会。”秦风说,“暗刃小组建议,我们在马来西亚和泰国提前布置,一旦确认他的行程,就在入境时实施监控,等待合适时机。”
林峰思考片刻:“可以。但记住,在境外行动,必须遵守当地法律,与当地执法部门协作。红色通缉令发布后,你们可以以此为依据,请求所在国警方协助。”
“明白。”
通讯结束。
林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声响。
从港口风雨夜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但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一场原本局限于东海的破坏未遂案,现在演变成了一场跨境追猎。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姜欣和林毅的合影。照片是在去年国庆拍的,母子俩站在东海的海边,笑容灿烂。
为了千万个这样的家庭,为了国家的产业安全,这场追猎必须成功。
窗外,夜色渐深。
而在三千公里外的雅加达,秦风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这座东南亚大都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楼下街道上,一辆黑色丰田越野车停在阴影里。车里坐着两名“暗刃”小组成员,正在监控着周围的一切。
更远处,在吉隆坡的某个高档公寓里,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刚刚结束视频通话。他关掉电脑,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轻轻碰了碰。
“游戏升级了。”他低声说,然后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的是,在世界的多个角落,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红色通缉令的编号,已经生成。
追猎者的网,正在收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