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傍晚六点四十分,东海省政府应急指挥中心。
从发布会现场返回后的一个半小时里,林峰几乎没有停歇。他先是在办公室听取了温知秋关于光刻机配件采购全流程的汇报,确认这批货从下单到运输的每个环节都经过严密审核;接着连线了远在荷兰的阿斯麦公司亚太区总裁,对方承诺提供装运全程的监控记录,但数据传输需要时间。
此刻,应急指挥中心的大厅里灯火通明。这是一间足有三百平方米的扇形空间,弧形墙面上镶嵌着十二块巨型显示屏,分别显示着气象云图、港口实时监控、通讯拦截动态、人员布防热力图、资金流向图等信息。大厅中央是三层环状指挥台,三十余名来自不同部门的技术人员和指挥员已经就位。
林峰站在主控台前,身旁站着副省长王志远、公安厅长王猛、海关关长陈建国、海警支队支队长韩江,以及刚刚赶到的秦风。所有人都表情凝重,目光聚焦在正中央那块显示洋山港全景的屏幕上。
“各位,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林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响起,“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有迹象表明,‘牧羊人’组织可能利用即将到来的台风天气,对今晚抵达洋山港的‘海洋之星’货轮实施破坏。目标是船上装载的光刻机核心配件,价值超过两亿美元,关系到东海半导体产业升级的关键进度。”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海洋之星”货轮的航行轨迹和预计靠泊时间:“货轮预计今晚八点靠泊,计划停靠b区7号泊位。台风‘玛娃’虽然五天后才主要影响我省,但今晚到明天,外海风力就会逐渐增强到6-7级,能见度下降。这正是破坏行动最好的掩护。”
海关关长陈建国推了推眼镜:“林省长,按照常规流程,货轮靠泊后需要先完成检疫和海关查验,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开始卸货。如果我们加快流程……”
“不能加快。”林峰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们要‘外松内紧’。表面上,所有流程按部就班,不能打草惊蛇。暗地里,我们要布下天罗地网。”
他走到电子地图前,用激光笔在洋山港的平面图上标注:“对手的目标很明确——要么在港口破坏设备,要么在设备转运途中动手。他们可能采用的手段包括水下潜入、伪装成工作人员、或者利用外包服务公司的便利接近目标。”
“秦风,”林峰转头,“行动部署方案。”
秦风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自己准备的方案图:“我们计划分五层布防。第一层,外围监控——在港口所有进出口增派便衣,对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进行隐蔽核查。第二层,岗位渗透——安排三十六名特警伪装成码头工人、理货员、安保人员,混入港口各关键岗位。”
他放大b区7号泊位的平面图:“第三层,货轮布控——‘海洋之星’靠泊后,我们的技术人员将上船,在货舱和关键位置安装隐蔽传感器和摄像头。第四层,水下防线——海警派出三艘巡逻艇在港区外围巡逻,同时有两组潜水员在水下待命,防止水下潜入。”
“第五层呢?”海警支队长韩江问。
“第五层是远程支援。”秦风指向地图上的几个高点,“在港区周边的四栋制高点上,部署狙击观察小组,配备热成像和夜视设备,监控整个区域。同时,李锐的团队会全程监控通讯信号,尝试反向追踪指挥源。”
方案详尽周密,大厅里响起低声议论。王猛厅长补充道:“我们已经对港口所有外包服务公司进行了紧急背景核查。发现三家公司的部分员工有可疑记录,已经暂时调离关键岗位。另外,今天下午抓获的那个可疑人员,手机里除了港口平面图,还有几张船舶结构的图纸,很可能就是‘海洋之星’的。”
林峰点点头,正要说话,指挥中心侧门推开,沈梦予快步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发白。
“林省长,有重大发现。”她走到主控台前,将平板连接到大屏幕,“过去三小时,我监测到几笔异常资金流动。”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几笔资金从境外通过多个离岸账户转入,最终汇入三家注册在东海的公司账户。金额都不大,每笔五十万到一百万不等,但路径极其隐蔽。
“这三家公司,”沈梦予调出企业信息,“‘东海捷运物流’、‘海通仓储服务’、‘洋山港设备维护有限公司’,都是为港口提供外包服务的企业。资金到账时间集中在过去一周,也就是‘海洋之星’货轮从鹿特丹起航后。”
王猛眼神一凝:“这意味着,对手可能已经收买了港口内部人员?”
“可能性很大。”沈梦予切换页面,“更关键的是——我请顾清晏厅长调取了这三家公司的审计档案。发现‘洋山港设备维护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吴天华,这个名字您可能熟悉。”
林峰瞬间想起——吴天华,就是“寰宇跨境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艾米莉·陈交代的“老渠道”洗钱网络的关键人物。
“吴天华早年做过外贸,九十年代在广交会上结识了当时还在财经大学任教的孙振邦。”沈梦予调出一份泛黄的合影照片,“这是海关在吴天华办公室搜到的老照片。孙振邦后来成为他的‘政策顾问’,帮他打通了不少关系。”
链条闭合了。孙振邦——吴天华——港口服务公司——可能的内部人员收买。
“吴天华现在人在哪里?”林峰问。
“三天前去了香港,说是‘商务考察’。”王猛回答,“我们已经通过警务联络官请求香港警方协助监控,但香港法律程序复杂,暂时还没有消息。”
林峰沉默了几秒。对手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更深——从欧洲的货源,到香港的中转站,再到东海港口的内部接应,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破坏链条。
他拿起加密电话,走到指挥中心的隔音玻璃窗前,拨通了周岚的号码。三声后接通,周岚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林峰,发布会我看直播了,很成功。”周岚先开口,“但现在这个时间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听祝贺吧?”
“周岚,有紧急情况需要你的专业判断。”林峰简要汇报了光刻机配件和港口可能面临的破坏,“我想知道,从能源和产业战略的角度看,破坏这种精密设备,除了直接的财产损失,还有什么深层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周岚的声音变得严肃:“精密设备往往有高额的国际保险,直接财产损失可以通过保险理赔。但真正的要害在于时间——这种级别的设备,从重新下单到生产、运输、安装调试,整个周期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如果是定制化的核心配件,时间可能更长。”
她顿了顿:“这半年到一年,就是技术迭代的空窗期。半导体行业的技术更新速度,你是知道的。耽搁半年,可能就错过了一代工艺的窗口期。阿斯麦的光刻机,全球订单排到两年后,重新排队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林峰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拖延战术”——通过制造事故,拖延东海半导体产业升级的进程,为竞争对手争取时间,或者为“牧羊人”背后势力的其他布局创造条件。
“还有一种可能。”周岚补充,“如果破坏手段足够隐蔽,比如在设备内部植入微小的破坏装置,让设备在运行一段时间后才失效,那造成的损失更大——生产线停摆,产品报废,技术团队的时间和精力白费。这种‘延迟破坏’比当场爆炸更恶毒。”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孙振邦交代的电磁干扰装置,可能就是这种“延迟破坏”的手段之一。
“我明白了,谢谢。”他说,“你在京城的能源峰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后天开幕,已经基本就绪。”周岚的声音柔和了些,“你那边……注意安全。‘牧羊人’组织狗急跳墙的话,手段会很极端。”
结束通话,林峰回到主控台前。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二十分,距离“海洋之星”靠泊还有四十分钟。
“秦风,行动方案调整。”他下令,“除了防范当场破坏,还要防范‘延迟破坏’。设备卸货后,在转运到‘华夏芯’公司的全程,都要进行最严格的检查。特别是使用非侵入式扫描设备,检查有没有异常的内部植入物。”
“明白。”秦风点头,“海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车载式大型x光扫描系统,可以在不开箱的情况下检查集装箱内部。”
“另外,”林峰看向陈建国,“海关查验时,重点关注那些‘异常申报’的集装箱。对手可能把破坏装备混在其他货物里运进来。”
“已经在做了。”陈建国调出一份清单,“根据大数据分析,近期有十七个集装箱的申报信息存在疑点。其中三个就在今天到港的船上,我们已经标记为重点查验对象。”
晚上七点五十分,“海洋之星”货轮庞大的船体在拖轮的辅助下,缓缓靠上b区7号泊位。五百米长的巨轮在夜幕中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船身上的灯光在渐起的海风中摇曳。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多个角度的监控画面实时传输着码头的情况。可以看到,秦风的便衣队员已经各就各位——有理货员打扮的正在核对单据,有工人打扮的在整理缆绳,有安保打扮的在泊位周边巡视。一切都显得正常有序。
八点十分,海关查验组登船。带队的是海关稽查科科长陆文峰,一个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老海关。他带着五名关员和两名技术专家,按照流程开始工作。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盯着查验组的实时画面。陆文峰先检查了船舶文件,确认无误后,开始对货舱进行抽查。光刻机配件装在三个特制的恒温恒湿集装箱里,位于货舱中层。
“林省长,开始扫描标记的异常集装箱了。”陈建国指着屏幕。
画面中,海关技术员操作着便携式背散射扫描仪,对一个标注着“机械零件”的集装箱进行非侵入式检查。仪器屏幕上显示出集装箱内部的三维成像——表面看确实是一些金属零件,但在某个角落,成像颜色有细微差异。
“暂停。”陆文峰凑近屏幕,指着那个角落,“放大,增强对比度。”
技术员操作后,图像清晰起来。在那个金属零件堆的下方,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长条状的物体,成像特征与旁边的零件明显不同。
“打开这个集装箱。”陆文峰下令。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林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
集装箱门被液压装置缓缓打开。陆文峰和两名关员戴上防护装备,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确实堆放着一些普通的机械零件,但搬开表层后——
下面藏着四个黑色的防水包。
陆文峰小心地拉开一个包的拉链。手电筒的光照下,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完整的潜水装备,包括面镜、呼吸管、脚蹼、潜水服,还有两个小型氧气瓶。
第二个包里是水下推进器和水下照明设备。
第三个包里是工具——液压剪、电钻、切割锯。
第四个包被打开时,指挥中心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里面是六块c4塑胶炸药,每块约一公斤重,配有雷管和定时装置。旁边还有一个防水袋,装着几台改装过的手机,很可能是远程引爆装置。
“不动声色。”林峰通过加密通讯频道对陆文峰说,“把东西原样放回,集装箱恢复原状。安排专人暗中监控这个集装箱,看谁会来取货。”
“明白。”陆文峰沉稳回应。
查验组有条不紊地继续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二十分钟后,他们完成了对三个标记集装箱的检查,除了那个藏有潜水装备和炸药的,另外两个没有问题。
晚上九点,查验组下船。按照流程,货物需要明天上午才能开始卸货。
指挥中心里,气氛更加凝重。潜水装备、水下推进器、炸药——这些装备明确指向一个计划:水下潜入,爆破破坏。
“他们想在水中炸毁货轮?”王猛皱眉,“但‘海洋之星’是五万吨级的集装箱船,几公斤炸药最多破坏船体局部,不可能让整艘船沉没。”
“目标可能不是沉船。”秦风分析,“而是破坏货舱。如果爆破位置精准,可以只破坏装载光刻机配件的那几个集装箱,而不会波及整艘船。这样看起来更像‘意外事故’——比如货物移位碰撞导致的爆炸。”
林峰点头认可这个判断。他看向韩江:“海警的水下部署情况?”
“两组潜水员已经在港区外围就位,装备了水下声呐和夜视设备。”韩江回答,“另外,我们在港口水下布设了光纤震动传感器阵列,只要有潜水员进入港区水域,就会被监测到。”
“好。”林峰看了眼时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对手可能随时动手。”
接下来的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指挥中心里,技术人员轮流值守,林峰、王志远、王猛等人则留在现场。夜宵送来了简单的盒饭,但没几个人有胃口吃。
晚上十一点,李锐从网络安全监控室打来加密电话。
“林省长,监测到新情况。”李锐的声音在加密信道里有些失真,“关于‘台风’的加密通讯频率在增加。过去两小时,我们捕捉到七次短暂信号,内容还没完全破解,但关键词包括‘港口’、‘备用方案’、‘海神’。”
“信号源?”
“还是新加坡,但这次位置更精确了——丹戎巴葛码头附近的一栋公寓楼。我们正在尝试三角定位,但对方用了高级跳频技术,信号每次只出现三到五秒。”李锐顿了顿,“另外,有个异常现象——这些信号的加密层级,比之前艾米莉·陈那条线高出至少两个等级。可能是‘收割者’本人在亲自指挥。”
林峰眼神锐利起来:“能锁定具体房间吗?”
“需要更多时间,也需要信号持续出现。”李锐说,“但如果真是‘收割者’在线指挥港口行动,那么今晚他肯定会持续关注。台风预报显示,明天凌晨开始,外海风力会进一步增强到8级,能见度降到500米以下。那可能是他们选择的最佳动手时机。”
挂断电话,林峰走到气象显示屏前。台风“玛娃”的云图在屏幕上缓慢旋转,那个巨大的气旋正在向西北方向移动,外围云系已经开始影响东海海域。
按照预报,今夜到明天凌晨,洋山港区域将有中到大雨,风力6-7级,阵风8级。明天白天,风雨会逐渐增强。
“王厅长,通知所有一线人员,做好通宵奋战的准备。”林峰说,“台风天气,对手可能会提前动手。”
“明白。”王猛拿起对讲机开始部署。
深夜十二点,风雨如期而至。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切换成港区的实时监控画面,可以看到雨幕在探照灯的光柱中斜斜飘落,码头上积水泛起涟漪,大型机械都停止了作业,只有少数安保人员在雨中巡视。
“海洋之星”货轮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巨大的船身在风雨中轻微摇晃。船上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驾驶台和少数舱室还亮着灯。
凌晨一点,风雨加大。监控画面开始出现雪花点,部分摄像头的视野变得模糊。
“林省长,港区部分监控受风雨影响,信号不稳定。”技术人员报告。
“启用备用系统和热成像。”林峰下令。
画面切换,变成了热成像视角。在灰白色的背景中,人体的热源呈现橙红色,清晰可见。码头上,那些“工人”和“安保人员”的位置一目了然——他们都是秦风的便衣队员。
凌晨一点三十分。
李锐的紧急通讯再次接入:“捕捉到高强度信号!持续时间八秒,内容部分破解——‘海神就位,等待指令’!”
“‘海神’是什么?”秦风问。
“可能是行动代号,也可能是……”李锐的话被一阵电流干扰打断,几秒后才恢复,“信号源定位有进展!新加坡丹戎巴葛码头,海景公寓楼,22层,单元号可能是2203或2205!正在核实!”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收割者”的位置,第一次如此精确。
林峰立刻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国际刑警组织华夏国家中心局的号码。三声后接通,值班官员的声音传来。
“这里是东海,代号‘猎手’。”林峰快速说,“目标‘收割者’位置锁定:新加坡丹戎巴葛码头海景公寓楼22层,单元号2203或2205。请求通过国际刑警渠道,协调新加坡警方实施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立即协调。但新加坡方面可能需要时间走程序。”
“我们有时间吗?”秦风低声问。
林峰没有回答。他看向大屏幕,风雨中的港口监控画面里,一切似乎平静。但热成像显示,有几个橙红色的光点正在港区水域边缘移动。
“水下有动静。”韩江指着屏幕,“声呐监测到两个移动目标,从港区东南方向潜入,速度很慢,像是在躲避巡逻。”
来了。
林峰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如铁:“所有单位注意,‘海神’已就位。按预定方案,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简短的回应:“一组收到。”“二组收到。”“水下小组收到。”
风雨呼啸,夜色深沉。
在洋山港漆黑的水面下,两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那艘巨轮。
而在万里之外的新加坡,某栋公寓楼22层的某个房间里,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正盯着屏幕上的港口实时画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待着最佳时机。
网,已经张开。
猎手与猎物,都在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