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没等到天亮透。
他刚要闭眼歇一会儿，屁股底下的岩壁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天翻地覆的震，是内部塌陷后结构失稳发出的那种沉闷的、连续的颠动。他又坐了几秒，岩壁又震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有细小的碎石从头顶的岩缝里簌簌落下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来路那条暗河出口——洞口正在变形，边缘的石块在慢慢往内挤，像一张正在闭拢的嘴。
来不及等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背上的胖子，吐出嘴里干涩的血渣，低声道：“走水路。”
他把外套脱下来，撕成几根布条，将孩子固定在胸前，布条交叉绑在背后，打了个死结。又检查了一遍背胖子的背带，确认结实，才转身面向暗河的出口。出口下方那条干涸的河床，在三百步外拐了个弯，河道从干涸变成一条狭窄的溪流。溪水比暗河里温暖，冻得刺骨但还是活水，水面上浮着薄冰凌，流速很快。胡八一蹲下试了试水温，手指肚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水冷得要命，人泡不久，撑不过一炷香就会失温。
但他没得选。
身后的坍塌声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像一头巨大的、饥饿的兽正在啃噬山体。他背着胖子，抱着孩子，踩着河床边缘的乱石，走到溪流最深处——水齐腰深，流速快得像要把他拽走。他艰难地稳住身体，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远处的雪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崩塌的山体像一道滚动的白幕，正追着他的踪迹漫过来。
“胖子。”他拍了拍身后昏迷中的人，“抓好。”
胖子没应，但那只好手又攥紧了他的背带。胡八一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溪流下游纵身跃出——“哗啦！！”
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头顶，他下意识地把孩子高高举出水面，后背上的胖子像一块巨石般拽着他往下沉。河水急得惊人，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经顺着水流冲出去十几丈远。脚下找不到底，水呛进喉咙，鼻腔和耳朵同时灌水，冰冷刺得他头脑一阵发麻。他拼命蹬腿，感觉到水流在把他往河道的弯道处推送。
“老胡——”胖子的声音从水沫里传出来，哑得变调，“我抓不住了……！”胡八一心里一紧，另一只手猛地把背带往上一提——胖子整个人顺着水势被甩到他身侧，那只没断的手死死抠住他腰间的皮带扣，抠得指节泛白。胡八一单手把孩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腾出来，一把攥住胖子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身边拖。
“别他娘的撒手！老子还没请你吃烤羊腿——你他娘的敢撒手！”
话音刚落，他腰上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整个人被撞得横着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孩子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死死攥着襁褓外的那层光衣，才没让怀里那团温热被水流卷走。他呛了一大口水，勉强从水面上冒出头来，才看清撞上他的是什么——
一根成人臂膀粗的黑褐色浮木，正在水面上打着旋，顺流而下。胡八一大喜，空出来的那只手猛地探出去，死死抓住那头。浮木被水冲得力气极大，差点把他整个手臂关节拽脱臼，但他咬死了牙不松手，把浮木拖到身侧，用肩膀抵住木头的一端，让胖子的手臂得以挂上去。
“抱紧！”他吼。
胖子那只没断的手终于挂上了浮木的边缘，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身体瞬间像壁虎一样攀附上去。浮木被两个人的重量坠得微微下沉，但还是足够支撑他们不再沉底。胡八一松了一口气，伸手拨开水面上遮挡视线的湿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被他举在水面上方，金白色的光衣被河水打湿后反而更亮了一些，像一层不怕水的软甲。襁褓里的她正睁着一双金白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不哭不闹，像是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胡八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他把孩子贴着胸口放下，用光衣裹好，低声说： “好闺女，你爹撑得住。你只管睡觉。”
孩子仿佛听懂了一般，闭上眼，两只小手轻轻攥住他胸前湿透的衣襟。
就在这时，水面下亮了起来。
胡八一猛地低头——河水深处，无数道细小的、幽蓝色的光芒正在流水中闪动，像一条纵深的星河。那些光点顺着水流的方向移动，经过他身侧时，他能看清那是鱼。大拇指长，通体透明，脊背上有一道发光的蓝色纹路，像一道细长的脉络。它们围着他的小腿绕了几圈，照亮了脚下的河道，让那些原本隐藏在浊流中的礁石轮廓清晰可见。
发光的鱼群照亮了水下的路。这条暗河比他想象的要长，河道在鱼群的映照下显露出更多的弯道和暗礁。原本他只能凭直觉躲避那些致命的障碍，现在他能在鱼群游过的瞬间看清水下的暗流和礁石，提前调整方向。
鱼群在他身侧停留了不到片刻，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一同掉头，向下游游去。胡八一心中一动，抱紧浮木，顺着鱼群的方向拼力游去。
浮木借着水势越漂越快。水面愈宽，水流愈缓，黑暗中渐渐出现远处一线灰白的光。那是山外的出口。孩子的光衣又闪了一下，胡八一的脚终于够到了河床底部。他硬撑着站起来，拖着胖子，举着孩子，一步一步踏上那片铺满卵石的浅滩。
他跪在河滩上，把孩子放在膝盖边靠着，又伸手探胖子的鼻息。还有气。他又把外套拧干披在胖子身上，把他拖到岩石背风处，这才仰面躺平，看着头顶那片从云缝里露出的浅蓝色天空，像生怕它再合拢一般，死死地盯着看。
他低头看向水面上渐渐疏离的蓝光，那些发光的鱼又游远了，带着它们明亮的脊背，隐入黑暗的河道尽头。他记住了这个方向。
“老胡……”胖子微弱地开口，“……刚才水里那些发光的东西……是啥……？”
“……鱼。”
“……什么鱼会发光……”
“他娘的，老子哪知道。”胡八一闭上眼，“反正是救命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