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贴着那面冰冷刺骨的墙壁,整个人像壁虎一样紧贴在上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流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又像是地底深处某个机械装置运转时的低频震动。这声音不响,却直往骨头缝里钻,让陈岩的灵觉本能地绷紧到极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这条通道太诡异了。明明是在地下,墙壁却干燥得出奇,没有任何潮湿的痕迹,甚至连灰尘都没有。脚下的地面平整得像刀切过,但仔细看又能发现细微的纹理——那不是人工打磨出来的,更像是某种东西自然生长形成的。
陈岩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这纹路...有温度。
不是冰冷的石头或者金属,而是温热的,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肤。但硬度又远超任何已知的生物组织,陈岩试着用指甲掐了一下,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手指发麻。
“不对劲。”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脑海中闪过之前看到的那张地图碎片。那条路线指向的位置就在这附近,按理说应该能看到出口才对,可现在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的亮,而是一种幽暗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月光透过浓雾洒下来的样子。这光很淡,但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黑暗中裂开了一道口子。
陈岩屏住呼吸,慢慢摸了过去。
越靠近那光源,空气就越沉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灵压——有什么极其强大的存在,曾经在这里停留过很久,以至于周围的环境都被它的气息浸透了。
这种感觉很熟悉。
陈岩想起当初在深渊边缘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是从下方涌上来的死亡气息,而这一次...
是创造与毁灭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他拐过一个弯道,视野骤然开阔。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大到什么程度?陈岩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更是夸张,抬头根本看不到顶,只能看到黑暗中隐约闪烁的银色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平台。
暗银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流动着某种液体般的光泽。平台呈六边形,每一边都有十几丈长,边缘处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晶石,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陈岩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纹路...他见过类似的。
在那些古卷的插图里,在一些遗迹的石壁上,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图案。据说是上古时期用来沟通天地力量的符文,但现在早已失传,就连天机阁的典籍里也只记载了寥寥几笔。
可眼前的平台上,这样的符文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表面,而且还在缓缓流动,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这是什么地方...”陈岩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他赶紧闭上嘴,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人回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这种寂静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切声响,只留下真空般的空洞。
陈岩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观察。
平台的四周,悬挂着几条巨大的机械臂。
说是机械臂,其实不太准确。它们的形状更像某种巨型昆虫的节肢,漆黑的外壳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关节处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每一条都有水桶那么粗,从穹顶上垂下来,末端是五根锋利的爪子,此刻正无力地耷拉着,像是失去了动力。
陈岩数了数,一共八条。
它们均匀分布在平台周围,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每条机械臂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精确得不像天然形成的。
最让陈岩在意的是,这些机械臂的表面同样刻满了符文,和平台上的如出一辙。而且他能感觉到,这些符文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像是在共同维持着什么阵法。
“难道这里是个炼器工坊?”陈岩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但很快又否定了。
不对。
普通的炼器工坊不会有这么大的规模,更不会有如此诡异的布置。那些符文,那些机械臂,还有这个平台,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打造普通法器准备的。
他的目光顺着机械臂往下移动,落在了平台下方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无数碎片。
陈岩一开始以为那是碎石或者金属废料,但仔细一看,头皮顿时发麻。
那是...造物的残骸。
有的像是一截手臂,半透明的外壳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但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银白色的液体。有的像是一颗头颅,五官扭曲变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大张着,似乎在无声地嘶吼。
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像是被揉烂的泥巴,胡乱堆在一起。但陈岩能感觉到,这些东西都曾经是活的——或者说,曾经被赋予过生命。
“造物...”
陈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之前在宗门藏经阁里看过的一本残卷,上面提到过一种禁忌之术——人造生灵。据说上古时期有些疯子修士,妄图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生命,结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留下的只有一堆畸形的怪物。
后来这种术法被列为禁术,所有相关的资料都被销毁,知情者也都被灭了口。
但眼前这些东西...
陈岩蹲下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得像玻璃,但质地却异常坚硬。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回响,像是金属的声音。
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字体很古老,陈岩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第七十三次尝试,失败。主体在注入灵魂印记后三息内崩溃,疑似精神载体与肉体框架不兼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建议下次调整融合比例,降低灵魂印记强度。”
陈岩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实验记录。
而且从编号来看,这样的实验已经进行了至少七十三次。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个地方,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造物实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抬起头,看向平台周围的那些残骸。
数量多得惊人。
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具。有些还算完整,能看出大概轮廓,有些则已经完全碎裂,只剩下一堆粉末。地面上到处都是银白色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有的呈喷射状,有的则是缓慢流淌形成的波纹。
陈岩注意到,这些液体的颜色和平台上流动的光芒一模一样。
“血...”
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就是这些造物的“血液”。它们在实验中被创造出来,又在实验失败后死去,身体破碎,血液飞溅,将这片区域染成了诡异的银色。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岩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个工坊明显已经被废弃了很久,到处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奇怪的是,那些残骸却保存得很完好,没有任何腐烂或者风化的迹象。
“是因为那些符文吗?”陈岩猜测。
也许这些符文不仅是为了驱动机械臂,还有防腐的作用。毕竟如果实验对象很快就会腐烂,那研究起来就麻烦了。
他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在平台的东侧,有一块区域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心有一个凹槽,里面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此刻已经黯淡无光,显然能量耗尽了。
陈岩认出这是一个聚灵阵,而且是最高级的那种。理论上讲,只要阵法启动,就能源源不断地吸收周围的灵气,转化为实验所需的能量。
但问题是,这个阵法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就算是整个天机阁的护山大阵,消耗的灵气也不过如此。要维持这样一个阵法的运转,需要的能量简直是天文数字。
“难怪会被废弃...”陈岩若有所思,“估计是能量供应不上,实验进行不下去了。”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真的只是能量问题,为什么要把这个地方建得这么隐蔽?为什么要在墙壁上刻画那些奇怪的纹路?为什么那些机械臂的设计会如此诡异,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手笔?
还有最重要的——那些造物的残骸,真的是失败的实验品吗?
陈岩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截手臂,上面的血管和神经分布得太完美了,根本不像是随意拼接出来的。还有那颗头颅,虽然五官扭曲,但骨骼的比例却非常合理,甚至比大多数人类的头骨还要精致。
这不像是在制造怪物,更像是...
“在创造新物种。”
这个念头让陈岩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工坊的主人,胆子也太大了。创造新物种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涉及到天道法则的根本,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天谴。
但转念一想,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陈岩正准备再深入探查一番,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嚓——
像是踩碎了一块干枯的骨头。
陈岩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幻听。
那个声音很近,近到就在他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如果不是对方故意弄出动静,以他的灵觉不可能毫无察觉。
“谁?”
陈岩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
没有回应。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陈岩眯起眼睛,体内的灵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出手。他知道这个地方不简单,能在这种环境下悄无声息接近自己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陈岩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黑暗中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自己脑海里响起的:
“你...不该来这里...”
陈岩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声音...他听过。
就在不久之前,在那个梦境里,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就是这个声音在对他说着话。
“你是谁?”陈岩再次问道,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
沉默了片刻。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如果你还想活着离开...就忘掉今天的一切...”
“否则...”
话音未落,陈岩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他想要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拎了起来,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等等——”
陈岩想要挣扎,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巨大的空间越来越远,那些诡异的平台、机械臂、残骸,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最初进来的地方,那道裂缝依然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岩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那块碎片留下的触感。那些符文,那些残骸,那些银白色的血液,还有那个神秘的声音...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工坊...”
陈岩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知道,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关系到整个大陆的未来走向。
“等着吧,”他握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着什么,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真相都挖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片区域。
在他身后,那道裂缝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空气中残留的银色光芒,却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