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一本破书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十六字阴阳风水术》就摊在我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像是活过来似的,在我眼前扭曲蠕动。我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天罡破煞,地脉通灵,阴阳交汇处,生死一线间。”
这句话我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了。
可每一次看,都他妈不一样。
就像这书里藏着什么活物,它在跟我玩捉迷藏。你以为抓住了它的尾巴,它却一扭身钻进了更深的地方。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当年在昆仑山遇到的那条成了精的老蛇——你明明看见它就在那儿,伸手去抓,手里却只剩下一团雾气。
“胡爷!”格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正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那本书上的字迹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弱荧光,一点一点地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中组成一个个我看不懂的符号。这些符号旋转着,交织着,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那是我们所在驿站的俯视图。
我猛地抬起头。
四周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原本狰狞恐怖的幻象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驿站里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只有墙上那些古老的壁画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老胡?”Shirley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说,“地图。”
没错,就是地图。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术》刚才展示给我的,正是这座驿站的地形图。而且不是普通的地形图,是那种把天地灵气走向都标注出来的风水堪舆图。图上有一条清晰的红线,从驿站的正门一直延伸到后院的一口枯井。
“这地方的风水格局有问题。”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刚才那一番折腾消耗了不少体力,“按照书上的说法,这座驿站建在了一条龙脉的穴位上。按理说应该是块宝地,但有人故意改了这里的风水布局,把吉位变成了凶位。”
“什么意思?”胖子凑过来问。
“就是说,有人在这里布了一个局。”我指着墙上的壁画,“你们看这些画,表面上是在讲驿站的历史,实际上每一幅画的方位都有讲究。它们的位置、朝向、甚至颜色深浅,都是在配合某种阵法。”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脸色苍白:“你是说,我们遇到的那些怪事,都是人为的?”
“不完全是人为。”我摇头,“应该说,是有人在利用这里原有的地理优势,布置了一个大型的幻阵。这个阵法借助了地脉的力量,所以才能产生那么逼真的幻象。”
“可是为什么?”Shirley杨皱眉,“费这么大劲布置这样一个阵法,总得有个目的吧?”
“为了掩盖什么东西。”我说,“或者说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你们想想,如果有人想把某样东西藏起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不是挖个坑埋了,也不是锁进保险柜,而是在周围制造一片让人不敢靠近的区域。这样,就算有人知道东西在这儿,也不敢轻易来找。”
格桑突然开口:“那个干扰器。”
我一愣:“什么?”
“谢尔盖手里的干扰器。”格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不是普通的电子设备,我能感觉到。那东西上面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跟这座驿站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的某个开关突然被打开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谢尔盖手里的那个干扰器,从一开始就给我一种违和感。那玩意儿看起来像个高科技产品,但它发出的信号却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就像是把现代科技和古代法术结合在了一起。
“格桑,你能确定吗?”我问。
“能。”格桑的语气很肯定,“我们藏族有种说法,叫做‘魂器’。就是把一个人的魂魄或者意志注入到某件器物里,让那件器物拥有自己的灵性。谢尔盖手里的干扰器,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妈的。”胖子骂了一句,“怪不得那孙子一直抱着那玩意儿不放,原来是个宝贝啊!”
“不是宝贝。”格桑摇头,“是祸害。那东西在吸收这座驿站的地脉之力,然后用这些力量维持幻阵的运行。如果不把它毁掉,我们就永远走不出这个鬼地方。”
我看着格桑,突然觉得这个藏族汉子变了。以前的他总是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队伍后面。可现在,他说话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有办法?”我问。
格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藏刀。那把刀我见过很多次,一直以为只是装饰品,因为刀鞘上镶满了各种宝石,看起来更像是艺术品。但现在我才注意到,那把刀的刀刃上刻满了细密的经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把刀是我阿爸留给我的。”格桑抚摸着刀身,“他说过,这把刀里封着一个守护神。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拔出来,否则会惊扰神灵。”
“现在就是最危险的时候。”Shirley杨说。
格桑点点头,突然转身朝谢尔盖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像踩在了某种节拍上。我这才发现,格桑走路的方式很有讲究,他的脚步落地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地面上那些模糊不清的纹路。
“等等。”我叫住他,“你这样过去,谢尔盖会发现你的。”
“不会。”格桑头也不回,“他现在正沉浸在幻阵的力量里,根本注意不到外面的情况。而且,我有办法让他看不见我。”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挂在了脖子上。那是一颗狼牙,很大,足有成年人的拇指那么长。狼牙的表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隐狼牙。”格桑说,“戴上它,就能暂时隐藏自己的气息。这是我们猎人的秘术。”
我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这种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我却无能为力。
“老胡。”胖子碰了碰我的胳膊,“你说格桑能成功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我相信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驿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盯着谢尔盖所在的方向,试图透过黑暗看清那里的情况。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突然,一声怒吼打破了寂静。
那是格桑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道刺目的亮光,就像有人在我眼前引爆了一颗闪光弹。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还是被那道光灼伤了视网膜,眼前一片雪白。
然后是爆炸声。
不是那种巨大的轰鸣,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碎裂的声音。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往脑子里钻,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格桑单膝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那把藏刀已经不在手里了。而在不远处,谢尔盖正捂着胸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些碎片应该就是干扰器的残骸。
“成功了。”我听见自己说。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幻象,那些扭曲变形的怪物,那些诡异的声音,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就像是一场噩梦突然醒来,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留在了梦里。
驿站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建筑,青砖灰瓦,木质的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墙上那些壁画也不再发光了,露出了斑驳的底色。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着一些标记。
而在桌子的旁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印记。
那是胡八一留下的。
我记得很清楚,当初刚进驿站的时候,我随手在地图上按了一下,想看看这张地图是不是真的。结果手上沾了朱砂,就在地图上留下了一个掌印。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掌印的位置,恰好就是这座驿站的中心点。
“原来如此。”我喃喃自语。
“什么原来如此?”Shirley杨走过来问。
“你们看。”我指着地图上的掌印,“这个位置,就是整座驿站的风水眼。所有的能量流动都要经过这里,就像人体的心脏一样。我之前无意中按在这里,其实就等于在这个阵法里埋下了一个钉子。”
“钉子?”
“对。你们想,如果有人在你家客厅的正中央放了一块大石头,你会怎么想?肯定会觉得碍事对吧?同样的道理,我这个掌印打乱了这座驿站的风水格局,让原本完美的阵法出现了一个缺口。”
“所以你才能破解那些幻象?”王教授问。
“不是我破解的。”我摇头,“是这本书。”我举起手里的《十六字阴阳风水术》,“这本书好像跟这座驿站有着某种联系。每次我读到关键的地方,就会有一些特别的提示。就像刚才,如果不是书上的图案提醒我,我根本想不到这座驿站的风水格局有问题。”
胖子插嘴:“那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怎么这么邪乎?”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这本书的主人一定来过这里。或者说,这本书本身就是这座驿站的一部分。”
话刚说完,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地图上的那些朱砂标记,正在缓慢地移动。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它们在纸上蜿蜒爬行,逐渐组成了一些文字。那些文字很古老,我认不全,但有几个字我还是认识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是《千字文》的开篇。
但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千字文》了。那些朱砂继续移动,组成了另一段话:
“风水之道,在于寻龙。龙脉所至,必有异宝。然宝物有灵,非有缘者不可得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这座驿站下面埋着什么好东西?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老胡,你看这儿!”胖子突然指着地图的一角,“这地方怎么还有个箭头?”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的方向,正好是驿站的后院。而那个位置,就是我之前看到的枯井。
“看来咱们得下去一趟了。”我说。
“下去?”胖子咽了口唾沫,“你是说那口井?”
“对。”
“可那口井看起来很深啊,万一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也得下去。”我打断他,“既然有人费这么大劲布置这个幻阵,说明下面的东西很重要。再说了,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Shirley杨点头:“老胡说得对。而且,我总觉得这个驿站还有很多秘密没解开。如果不搞清楚,以后肯定还会出事。”
“那就这么定了。”我收起地图,“休息十分钟,然后下井。”
格桑这时候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明亮。他看着谢尔盖,冷冷地说:“这个人怎么办?”
我看向谢尔盖。他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碎片。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楚。
“先绑起来。”我说,“等咱们上来再说。”
胖子二话不说,掏出绳子就把谢尔盖捆了个结实。这家伙还挺配合,一动不动地任由胖子摆布,就像个木偶似的。
处理好谢尔盖,我开始检查装备。手电筒、绳索、匕首、打火机,还有几块压缩饼干。这些东西虽然不多,但应付一般的探险应该够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格桑,你那把藏刀……”
“没事。”格桑笑了笑,“刀没了可以再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突然觉得这个藏族汉子比我想象的要通透得多。也许在高原上生活的人,对生死看得都比较淡吧。
“走吧。”我说。
一行人来到后院。那口枯井就在院子正中央,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只麒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这麒麟不对劲。”王教授蹲下来仔细观察,“你们看它的眼睛,是闭着的。按照古代的规矩,镇宅的神兽一般都是睁着眼睛的,闭着眼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在睡觉?”胖子说。
“不对。”王教授摇头,“意味着它在等待。等待某个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时机。”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地图上的那句话——“非有缘者不可得也”。
难道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来不及多想,我和胖子合力掀开了石板。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腐朽木头的气息。我用手机照了照井下,能看到一条铁制的梯子,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我先下。”我说。
“小心。”Shirley杨叮嘱道。
我深吸一口气,抓住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梯子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大概爬了十几米,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我打开手电筒,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看起来很结实。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同样刻着花纹。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只有鞋盒那么大,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盒盖上镶嵌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胡”字。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个“胡”字,跟我在驿站门口看到的那个印记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个盒子很可能跟胡八一有关。或者说,跟我有关?
我正要上前查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Shirley杨他们下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胖子看着那个盒子,眼睛里闪着光。
“别急。”我拦住他,“这东西有点古怪。”
“怎么古怪了?”
“你们看这个盒子。”我指着上面的玉佩,“这个‘胡’字,跟我姓的‘胡’是同一个字。但问题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东西,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会不会是你祖上留下的?”Shirley杨问。
“有可能。”我说,“但我不记得我们家有过这种东西。”
格桑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那个盒子。突然,他的脸色变了:“胡爷,这个盒子不能开。”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宝贝。”格桑的声音很严肃,“是诅咒。”
“诅咒?”
“对。你们看盒盖上的花纹,那是西藏密宗的一种封印咒。这种咒语是用来镇压邪物的,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跑出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这座驿站会有那么多怪事,原来都是为了镇压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可是,谁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胖子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定:“先把盒子带上去,但不能打开。等回到地面再说。”
大家都没意见。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起来,放进背包里。盒子入手很沉,大概有十来斤重,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液体,晃动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声响。
原路返回地面,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味道。我把盒子放在桌上,仔细研究起来。
这个盒子确实很特别。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就像是用一整块材料雕刻而成。盒盖上的玉佩温润细腻,一看就是上等好玉。玉佩上的“胡”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老胡,你看这儿。”Shirley杨指着盒子的底部,“有字。”
我翻过盒子,果然看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那行字写着:
“吾乃胡国华,以此盒封印妖邪。后世子孙若有缘见此,切记不可开启。若遇危难,可将此盒投入火中,自有解救之法。”
胡国华?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据爷爷说,我们胡家的老祖宗就叫胡国华,是清朝末年的一位风水大师。难道说,这个盒子真的是他留下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封印一个盒子?里面又封印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我知道,答案就在这个盒子里。但是,我不能打开它。至少现在不能。
“先把这个盒子收好。”我对胖子说,“等咱们回去再研究。”
“行。”胖子点头,“不过老胡,你说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值得老祖宗这么大费周章?”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有种预感,这东西跟咱们这次探险有很大关系。”
“什么关系?”
“现在还说不清楚。”我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咱们先离开这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收拾好装备,我们离开了这座驿站。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那座古老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望着岁月的流逝。
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在这里才能找到答案。
而那个答案,就藏在《十六字阴阳风水术》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