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以见得?”
何方好整以暇的看向常林。
常林却没有回答,反而推了推法正,道:“法正,你来说说。”
何方无语,看来在门房,常林和法正聊过。
显然是认可法正,准备给推荐一下。
顺带也拿点法正的人情。
但关键问题是,我不知道吗?
有啥我不知道的。
内心虽然吐槽,但何方还是很认可常林这种行为的。
职场之上,就算是老板亲戚,那也不能硬塞不是。
得有里面的高管搭线。
当然了,玩法比较低级的企业不在此列,尤其是那种这公司就是我家的,我说了算的那种。
更何况,旁边的法正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少年好啊!
何方鼓励道:“好,说说吧。”
“以正对冠军侯的了解,若是换做往日,主公得知董卓拦路、袁隗东逃,早就点兵杀过去了。
冠军侯用兵,一向是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趁袁隗立足未稳,一举斩杀,永绝后患,才是冠军侯的行事风格。
可如今呢?
不紧不慢,公事公办,甚至听说此前在朝堂上,还数次提议赦免袁隗。
这可不太像冠军侯的性子。”
法正兴奋的说道。
何方倒是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法正一脸崇拜的说道:“天下何人不知道冠军侯呢!”
何方看了看图鉴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涨到940的名声,心中明白。
恐怕大家私底下没少议论他。
要知道,大汉天子刘宏,名声才不过600。
换句话说,在此刻的大汉,他的名声,就是断层式的领先!
身份王芬,什么郑玄的,都不好使。
“那法正,你怎么看呢?”
何方已经在图鉴中看到了法正的智力,可以说是不逊于周瑜。
要知道,周瑜可是经过他开导的。
当然,统帅啊、魅力啊的,法正是不如周瑜的。
尤其是魅力......
但知道归知道,考校归考校。
法正口无遮拦道:“冠军侯是故意放袁隗走的吧。”
何方端茶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能收获仁德之名。
袁隗毕竟是先帝太傅,赶尽杀绝,不利于收拢士族人心。”
“以正愚见,恐不止于此。”
法正年少英发,当此之际,竟毫无怯色,侃侃而谈。
“方今朝纲总于相国,政令悉出何氏。
将军虽居骠骑之位,掌天下兵事,然名位托于外戚之亲,根基寄于叔侄之谊,犹寄人宇下,非自有根本也。
向使袁隗授首、山东晏然,天下无复烽烟,则相国垂拱而治,高枕无忧,将军之兵柄,能久持否?
昔者勾践平吴而文种伏剑,汉高定天下而韩彭菹醢。
非其功不厚、恩不深,实乃狡兔尽则猎狗烹,飞鸟尽则良弓藏,势使之然也。
纵相国念亲亲之仁,始终信重将军,然兵威震主,势所必疑;
他日海内尘清,必行分兵削权之策,以强干弱枝,巩固中枢。
此理之必然,将军岂有不察?”
法正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今若留袁隗以作缓图,彼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
外有董卓之重名、袁基之冀州部曲相呼应,必连横州郡,啸聚山东,称兵内向,以‘清君侧’为名。
届时天下动荡,社稷倾危,相国环顾朝中,舍将军之外,更无他人可托腹心、堪大任。
则将军之权,不惟不失,反将日重。
乘平叛之威,将军可如经略三辅故事,次第收山东之兵柄、民政、财赋,尽归掌握。
如此一来,雒阳虽为中枢,拥朝廷之名号;
然天下之兵马、仓廪、州郡,实则尽入将军彀中。
待根本既固、羽翼已成,相国即欲收权分权,亦恐有心无力,难为之矣。”
一番话说完,法正昂然看着何方,一副等待表扬的模样。
何方:“......”
好嘛,这段话要是到老三国演义里,恐怕又要配字幕了。
眼看少年等表扬等的有点急了,何方哈哈笑道:“法正你年未及冠,便有这般深谋洞见,窥破朝局利害,实属难得。
单论这份眼界,便胜过朝中许多尸位素餐的老臣了。”
法正得意的昂着头,却连忙躬身道:“小子不过是妄言粗浅之见,蒙将军谬赞,愧不敢当。”
“理说的有道理,不过有一桩,你且记着。”
何方收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语言文字,生来便是用来沟通的。
话说出来,是要让人听懂、让人明白的。
越是要紧的道理、越要办的实事,说得越直白、越清楚越好,不必刻意追求文辞晦涩、典故堆叠。”
法正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头:“将军此言,小子有些糊涂。
小子读先贤诸子、史家文章,莫不是文辞典雅,义理幽深,往往一字之中藏有褒贬,数句之内暗含深意。
古来圣贤立言,不都是以晦涩精深为高吗?
若是都说得直白浅陋,岂不失了士大夫的体面?”
在他素来的认知里,文章言语越古奥、越难懂,便越见功底。
朝堂奏对、文人清谈,也素来以引经据典、辞藻繁复为荣。
何方这番话,无异于拉低了士大夫的身份。
“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上古之时,没有纸张,文字要刻在竹简上,一刀一笔都费功夫。
后来有了帛书,也是价值不菲。
故而先贤着书立说,不得不务求凝练,一字不肯多费,并非故意晦涩,是受限于器物,不得已而为之。
可传到后世,有些心术不正的人,渐渐摸出了门道。
话说得越是晦涩难懂,越是模棱两可,旁人便越摸不透深浅,反倒容易觉得他高深莫测。
真要出了差错,也能左右圆说,浑水摸鱼。
甚至是把典故解读为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于是蠢者争相效仿,你堆砌典故,我故作玄虚,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非要绕上三五个弯,引上七八段经文。
说到底,不是学问深了,是心眼多了。”
法正蹙眉思索,常林也坐直了身子。
“可……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读书人都循这个路子,难道竟有什么坏处?”
“坏处大了。”
何方语气沉了几分,“它阻碍的,是文明与格物之道的传承。
你想,若是修一道河渠,工匠与官吏说话模棱两可,‘大约这般宽’‘约莫那般深’,河渠能修得好吗?
若是算钱粮赋税,账目写得含含糊糊,用‘若干’‘些许’搪塞,国库能算得清吗?
还有历法、医理、器械、锻造,这些真正能让百姓吃饱、让国家强盛的学问。
哪一样不需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格物致知,讲的是逻辑,是严密,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话说得越模糊,逻辑便越难严谨;
逻辑不严谨,真正的实学便传不开、走不远。
人人都去钻研怎么把话说得漂亮、怎么把道理绕得高深,没人去深究事理本身。
文明便只能在原地打转,难有寸进。”
何方顿了顿,看着法正恍然的神色,又补了一句:“日后你跟着我做事,记住一条:对内议事,但求直白清楚,别搞那些云山雾罩的虚文。”
“将军一席话,拨云见日,晚辈茅塞顿开。
小子从前只知从文辞里求学问,今日方知,真正的大学问,在明白处,在实事里。
小子受教了!”法正悚然动容,当即对着何方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敬服。
常林:“......”
若不是何方文采还可以,他深度怀疑方才法正那一番话,何方有好几句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