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章 扭曲的生态
韩立的脚刚踩上那片灰白碎石地,一种极轻微、极清晰的“沙沙”声便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风吹,也不像虫爬,更像无数极细极软的东西在同一瞬间朝他们这个方向偏了偏。
他停住动作,没继续往前走,只把混沌真童以脚尖为圆心,极缓极稳地朝外铺去。
灰白色的感知如薄霜漫过地面,一触到空地边缘那些紫色植被,便像被无数只极冷极小的嘴轻轻嘬了一口。
韩立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
“别散开。”他低声道。
两名妖兽化形修士立刻收紧了步子,一左一右贴在他身后三步处,连呼吸都压得极细。
小听仍缩在他前襟里,只把两只小耳朵从领口边支出来,像两片极薄的灰叶子,在无风中也微微抖着。
它的眼睛睁得极圆,黑亮亮的,像要把每一根会动的东西都收进去。
空地其实不像空地。
灰白色的地面上满是极细极密的裂纹,裂缝里又生出些极细极短的紫丝,像被扯断后没死透的根须。
那些紫丝极慢极慢地往韩立他们脚边探,像在嗅,又像在等。
韩立没踩它们,只带着两人绕开。
他抬头朝四周望去,这一望便更觉不对。
空地四面那些高大的树状植被,近看根本不像树。
它们没有分明的树干和树冠,只有一束束绞在一起的粗壮肉柱,从地面拔出,又在上方极不规则地张开,像一只只掌心朝上的巨手。
那些“手指”又细又长,根根弯曲,表面覆着一层暗紫色的皮膜,随着星球的起伏慢慢蜷曲又松开。
有些指间还挂着一大团半透明的黏液,像从花心里滴出来的长涎,在极淡的紫光里泛出湿淋淋的亮。
再远些,是一大片藤蔓。
那些藤子像活的一样,在地上、在那些巨手之间、在灰白裂土里乱窜。
它们不依附任何东西,只像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紫蛇,缓慢而执拗地蠕动着,时不时昂起半截,像在听。
韩立极清楚,这不是寻常植物的向光性。
它们有目标。
从他落地的第一刻起,那些藤尖便一直在朝他这儿偏。
只是还没靠近,像在等一个信号。
“它们把我们围住了。”韩立低声道,声线极平,像在报一个极寻常的军情。
身后两名修士都提了兵刃。
左边那个是黑熊妖,熊臂上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柄极宽的短斧,斧面有细小的裂口。
右边那个是李石头,他年纪最轻,手上是韩立以前从灰鼠那拿的短刀,刀柄上缠着定星草叶。
他脸绷得极紧,却到底没露怯。
小听在韩立怀里极轻地“吱”了一声,又往他胸口缩了缩。
它听见这些紫植在喘。
不是风的声,是无数根须从土里挤出来时那种极细极密的摩擦,像有千百只湿手在石头下面慢慢地抓。
韩立朝最近一截合金骨架走去。
那东西半埋在灰白碎土里,只剩三道弯曲的肋板,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鱼。
骨面已看不出原先颜色,表面蒙着一层暗紫色的薄壳,像结痂又像苔藓。
他蹲下,用破界钉轻轻挑了一下。
钉尖刚碰到那层紫壳,一股极淡极轻的甜腥气便从裂缝里渗了出来,像有什么汁水被挤破。
那汁水极凉,沾在破界钉上,竟把钉尖的灰白光都压暗了一丝。
韩立立即收手,退后半步。
混沌真童回扫时,那裂缝处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回地底。
地面极轻地鼓了一下,又平了。
“这里的植被不是长在地表。”韩立慢慢站起来,声音低而冷,“它们是从人骨上长出来的。至少这些残骸,是被它们当成了土。”
李石头听得脸都白了一分。
黑熊妖握着斧柄的大掌紧了紧,低声道:“老大,还查吗?”
韩立没答,只把目光移向那几截骨架更深处。
那是这片空地唯二还立着的旧物,一扇半塌的舱门,和一截斜插在地里的黑灰旗杆。
旗杆上已没有旗,只在顶端系着一小片极脆极薄的金属牌,牌子上似有极浅的字。
小听从韩立怀里钻出半个脑袋,朝那金属牌极快地“吱”了一声。
韩立会意,没直接靠近,只以混沌真童极轻地“读”过去。
那牌上的字迹已被蚀得几不可辨,他认了片刻,只看出一个“渊”字。
便再也认不出旁的。
“有名字。”韩立说,“不知道是谁。”
他说完便不再往前。
四周那些藤蔓此时已明显更近了。
原来还缩在紫林深处的几根粗藤,已经拱到了空地边缘,像几条半立起来的紫黑色蛇,藤尖对着他们,极慢极慢地左右摆。
每摆一下,空地外的光便像暗了一分。
韩立用混沌真童扫了圈,发现那层紫光正从植被深处一点点向他们收拢,仿佛整片花海都在把注意力挪过来。
他猛地把小听往怀里一按,低喝:“回艇。”
两名修士听出他语气里的紧,不再多问,转身便朝登陆艇跑。
李石头跑得极快,脚下却不慎碾断了一根细紫丝。
那丝一断,像终于有人掰下了第一根弦。
整片紫林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接着无数藤蔓如从地上惊醒,齐齐朝三人脚后卷来。
韩立反手一挥,一道灰白色混沌刃贴地横扫,将最先扑来的十几根藤尖拦腰切断。
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蓬极细极密的紫雾,雾里像有无数极细极小的颗粒,一沾上人皮便往里钻。
韩立早将混沌光膜撑开,把那雾尽数挡在外。
李石头和黑熊妖已冲入艇中。
韩立断后,脚下一点,整个人倒掠进舱门。
舱门合死的一瞬,外头那团紫雾正正撞在艇壁上,像一只极黏的巨掌拍上来,又滑下去。
韩立没去擦额上的汗,只极快地对小听说:“坐稳了。”
小听死死抓着他衣襟,两只耳朵全贴在脑后。
登陆艇像被什么从下面狠狠一顶,晃了两下,才极艰难地从那片已经疯起来的紫林里拔地而起。
舷窗外,整片空地像被搅动了,紫色藤蔓如怒潮般从四面涌上,把那些合金骨架、黑灰旗杆和那扇旧舱门一并淹了下去。
韩立望着底下那片翻涌的花海,极低极轻地说了一句:“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