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利昂弗里敦的沿海公路上,晨光刚刚越过丘陵的边缘,路面两侧的棕榈树在逐渐增强的光线中投下交替排列的阴影,树冠在微风中缓慢摇摆,长叶片的末端相互摩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一群年轻人已经在城郊的一个露天广场上聚集了一会儿,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逐渐增加到一两百人,有人手里举着用硬纸板和木棍做成的标语牌,牌面上的文字是手写的,墨水在有些地方被露水轻微晕开但仍然可读。队伍中有人在分发印有西部非洲独立联合体标识的传单,纸张尺寸不大,印刷质量中等,边缘留有裁切时未完全对齐的白边。一名穿深蓝色短袖衫的年轻男子站在广场边缘一处略高的台阶上,用扩音器对人群说话,他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氛围中传播得很远,在广场对面的墙体上形成短促的回响后又消散在更远的街巷中。“我们不必再等待外部势力来决定我们的未来,我们可以自己选择加入一个能够提供稳定物资、基础设施和和平环境的区域组织。我们塞拉利昂人已经厌倦了因为缺乏资源而引发的冲突和贫困。”他讲完之后放下扩音器,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目光在演讲者和周围的人群之间来回游移。在广场另一侧的人行道上,几名穿便服的中年人正在观望,其中一个侧过头对同行的人说,“这些人上周才刚开始组织这样的集会,现在规模已经比之前大了。”同行者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在利比里亚蒙罗维亚的一间社区中心里,座位的编排使得前排坐满了来自不同街区的居民代表,后排则站着陆续到达的旁听者,房间内部由于人数过多显得闷热,几台落地扇正在运转。一名北部战区派来的联络员站在讲台一侧,他的姿态显得平静而专注,用一种相对平和的语气对在场人员讲解了西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加入程序和后续安排,并介绍了联合体目前已有的成员和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他的讲解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其间有人举手提问。提问者是一名中年女性,她问道,“如果我们选择加入,现有的学校还会继续开放吗?我们的孩子还能继续上学吗?”联络员回答道,“学校的运营不会中断,联合体会提供教材和教师培训,确保教学秩序得到维持,不会因行政归属的变化而停课。”她听了之后没有提出追问。会议结束时,组织者向在场人员每人发放了一本关于联合体的简要说明册,册子内页附有一张折叠地图,标出了成员国的位置和主要交通路线,把联合体涉及的各个国家用统一的颜色和明显的轮廓线标注出来,便于阅读者直接对照识别。旁边的一名年轻女性正在翻看册子中关于农业支持的部分,她的手指停留在某一页边缘,像是在确认那段文字的表述是否与之前听到的口头说明一致。
科特迪瓦阿比让市区边缘的一个市场上,类似的宣传活动以更偏向生活化交流的方式进行。几名穿着便服的人员在摊位之间走动,挨个向摊主递送传单并说明情况,他们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和摊主交谈几句,有时只是放下传单就离开。一个卖木薯的摊主接过传单看了看,把它压在装木薯的麻袋下面。一个卖布料的妇女把传单读完之后叠起来放进口袋,然后问那名递传单的人,“加入联合体之后,从阿比让到巴马科的货物运输能不能更方便?”对方回答,“边境检查站会统一管理,不需要每次经过都要办一次通行手续。”她说,“那就好。”那人在旁边的摊位上继续递传单去了。市场里的人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形成了持续的低频背景音。
加纳阿克拉的街头,一支由大学生和青年工人组成的宣讲队伍正在穿过主街道,队伍人数大约一百多人,举着写有“加入西部非洲独立联合体”字样的横幅走在人行道一侧,队伍中有几名穿着统一白色t恤的年轻人负责用话筒讲述联合体的主要政策框架和正在实施的区域合作项目,路两侧的行人有的停下来观看,有的继续走着,有几个在队伍经过时从志愿者手中接过了传单,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瞬,边看边向前移动。在队伍经过一座拱门时,路边的几名老年人看着队伍远去,其中一位老人问旁边的人,“他们说的那个组织,就是前段时间在几个国家搞公投的那个?”旁边的人回答说,“是同一个,现在范围更大了。”老人没有继续问,他把一只手搭在手杖的弯头上,望着队伍的背影在街道尽头逐渐远去,一直等到那排模糊的轮廓完全融入了前方的光线和路面之间的分界之后才收回目光,沿着自己日常的路线继续向前走去。
多哥洛美的一个集散仓库里,一批从联合体方向运抵的物资正在卸货,物资袋在仓库地面上堆成几排,仓库管理员正在逐一核对清单和实际数量,其中一部分物资被标注为支持当地卫生站使用的医疗用品,包括几箱基础药品和用于清洁伤口与表面消毒的材料,箱子上的标签写着“联合体援助”字样。仓库门口站着几名前来观看卸货的当地居民,其中一名年轻女性指着正在搬运的几箱物资,侧头问仓库管理员,“这些是免费的还是以后要付钱?”管理员回答,“联合体提供的,不需要付款。”她点了点头,沿着仓库外墙绕了一圈后走回到住所方向去了。一个从事本地运输生意的中年男子把摩托车停在仓库门前的树荫下,问仓库管理员近期加入联合体后通过边境的手续是否更加简化。管理员表示已收到通知,边境口岸的检查流程已经有所调整,时间比之前缩短了一半以上。他听过解释后确认了信息,然后骑着摩托车离开了仓库门口,沿着土路向南面的方向驶去。
贝宁科托努的港口区在那些天里同样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一些停靠在泊位的货船上卸下的物资袋上印有联合体的标识,码头工人在装卸过程中注意到货物标签上的发运地址比以往更多样,在核对完一批物资清单后,一名工头把签收单交给了港口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另外几人在休息时交谈着联合体对港口管理和关税制度可能带来的调整。一名年长的装卸工蹲在缆桩旁边,对几名正在喝水的工友说,“以后如果统一了通关手续,港口的货柜积压就会少很多。那样一来,我们也能多些活干,不用天天闲着等下一批船靠岸。”一个年轻工人拧上水壶盖子,说,“那就好。”他放下水壶,拿起工具,回到正在作业的泊位区域,在太阳逐渐升高的过程中继续着装卸工作,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集装箱的吊运和拖车的进出保持着平稳的节奏,港区内的秩序没有因为人员的讨论和交流而出现中断或明显的延迟,各项作业按照既定的顺序继续进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非盟大会召开的那天,会议厅内座位的排列与往常相同,但各国代表席位上的人员构成和座次顺序已经发生了多次调整。原本五十五个成员国的席位,随着刚果布与刚果金的合并、厄立特里亚与埃塞俄比亚的统一、南苏丹并入苏丹、冈比亚与塞内加尔的合并以及几内亚比绍与几内亚的统一,成员国数量缩减到了五十个。会议厅墙上挂着的那幅非盟成员国地图,原本涂成绿色的区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经历了多次颜色的更改,一些区域的边界线被擦除后重画,一些国家的名称被覆盖后替换。会议开始后,尼日尔的代表首先发言,他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我们注意到西部非洲独立联合体正在以快速且不透明的方式吸纳成员国,其中包括那些在没有经过充分国际监督的情况下完成公投的国家。我们认为这种做法破坏了区域内的既有秩序和稳定框架,非盟应该对此表达明确立场并采取相应的行动,不能放任其在缺乏监督和透明度的前提下持续扩张。”会场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有声音从大厅的其他位置传来,利比里亚的代表在后续发言中对之前的说法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公投过程本身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本地参与和公开记录,该地区的居民在了解联合体基本情况和运作方式后作出了自身的选择,不应被视作某种外来压力的结果。双方在各自的陈述中都保持了相对克制的语气,但各自的核心立场在多次发言中反复呈现,没有出现明显的偏移或妥协趋势,始终围绕公投程序、国际监督和区域秩序这几个核心议题展开。
在尼日利亚代表发言时,他的语气比前一位发言人更加直接,“我们认为联合体的扩张方式正在改变西非地区的力量平衡,而且这种改变没有经过区域组织的共同讨论和协商。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西非地区的稳定将面临新的不确定因素,也会对整个非盟的运行格局产生无法估量的深远影响。”他的话没有被反驳,但也没有得到大多数成员国的明确呼应。非盟大会主席在轮换发言间隙对各位代表的发言进行了总结和梳理,确认各方的立场已经被记录在案,并表示后续将组织相关方就公投监督和区域组织的规范性进行专项讨论,讨论的结果将提交给下一届大会审议。在会议厅末排,一个来自布基纳法索的代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合上本子,把笔帽扣上,然后抬头看向前方仍在继续发言的主席台,保持了安定的坐姿直到当天议程全部结束,会议厅内的人流开始向出口方向移动,走廊里的说话声逐渐密集起来,汇成持续而模糊的声浪,他随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厅,台阶下方已经停着几辆准备接送代表返回驻地的车辆。走廊的尽头,两名正在交谈的代表在拐角处停了下来,话题已经转向了其他方向,远处街道上傍晚的光线拉长了建筑的轮廓和道路两侧的植被阴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幕中混合成一种灰蓝色的过渡色,街道上的行人数量正在逐渐减少,店铺的灯光依次亮起,在建筑之间形成一条断续的亮带,从街道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又在更远处融入逐渐变暗的暮色之中。
科特迪瓦阿比让城北一所中学的教室里,午后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木课桌上投下平行的光带,那些光带随着窗外棕榈叶的摆动缓慢移动着边缘。一名穿着浅绿色短袖衬衫的中年教师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粉笔,黑板上已经画出了一幅非洲大陆的简化轮廓图,大陆的边界线用粗线条勾勒,再用断续的虚线标出了当前各国的分界线。教师用粉笔沿着一条虚线的位置划了一道,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学生,那些学生靠在椅背上,有的正在翻动课本,有的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臂上,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幅图上的虚线位置,像是在辨认那些线条与记忆中地图上的差异。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线条是谁画的?”教师把粉笔搁在黑板下缘的凹槽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白色粉末,声音不高,但教室足够安静,后排的学生也能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教室的前排扫到后排,“这些分割非洲国家的边界线,没有一条是非洲人自己画的。它们是在欧洲的会议室里被划出来的,那时你们爷爷的爷爷,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些线条的存在。”前排的一个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地理教材,书页上印着一张非洲政治地图,各国的边界线被印成均匀的红色线条。他把课本翻开到更前面的页面,那里有一张更早的年代地图,边界的轮廓和现在的教材上有些不同。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女生侧过头来,轻声说,“我以前在历史课上学过殖民时期的事,但没有人说过边界线是怎么画出来的。”教师听到了她的话,回应道,“因为很多人不愿意讲这件事。边界线画好之后,同一个部落的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国家,本来互通贸易的族群被隔在了边境线的两侧。那些殖民者并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一家人,他们只在乎那些线条能不能让他们更方便地划定势力范围。”教室的后排有一个学生举起了手,教师示意他站起来发言,他说,“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要保留这些边界?”教师点了点头,“很好的问题。如果这些边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统治而画的,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要守着它们?为什么不能把它们重新调整,让同一片土地上的人重新走到一起?”这句话在教室里停留了一会儿,学生们在位置上各自保持着安静的状态,如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这些话语的分量和它们所指向的可能方向。
加纳阿克拉的一所高中里,一位穿着蓝色衬衫的女教师正在历史课上讲解殖民时期的划分政策。她在讲台上放了一叠黑白复印件,那些复印件是殖民时期非洲地图的影印件,边缘印着当年的标题和日期标注,纸张因为复制次数的增加而略显模糊。她把复印件逐一分发给前排的学生,让他们往后传,“你们看看,这些地图上的边界和我们现在课本上的边界有多少不同。”学生们接过复印件后开始低头比对着,有人在书页与复印件之间来回移动着目光,用手指沿着地图上某一处标记的轮廓线缓慢移动,感受着纸张表面的摩擦。一个后排的学生看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几乎一样,大部分线条的位置都没有变。”教师说,“确实如此,这张地图的印刷时间比你们父母的年龄还要大,但上面的线条跟现在你们桌面上课本里的线条相差不大。殖民者画好这些线,然后就离开了,留下的是这些被分割的人民。”学生们没有立刻回应,但教室里的安静中带着一种已经被打开的注意力,像是那些话语正在与学生们此前零散的历史知识片段缓慢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一条逐渐清晰的线索,连接起过去和现在之间的连续性。
在塞拉利昂弗里敦的一所师范学校里,一名来自生产建设兵团的年轻教师正在和一群即将毕业的师范生交流。她坐在教室前方的讲台上,没有使用任何教材,手里只拿着一支笔和一页用作记录的纸页,但她的讲述方式并非单向灌输,而是更多地向学生们提问,引导她们自己来回答那些问题。“你们觉得,为什么非洲至今还这么容易发生冲突?”她问。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女学生说,“因为资源分配不均衡。”另一个学生补充道,“因为不同部族之间缺乏信任。”年轻教师听完她们的发言,沿着她们的思路说,“但如果边界本身就是不合理的,资源分配怎么可能均衡?如果你们自己所在的国家,一半的族人被划到了邻国,那无论你们怎么调整资源分配,总会有人在边境的另一侧被遗漏。那些被遗漏的人,就会不满;不满积累久了,就会变成冲突。这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你们父辈的错,这是当年画线的人留下的问题。”那个扎短马尾的女学生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的手指,过了一小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手指停止了绞缠,像是已经理清了思绪。“那如果我们重新调整那些边界,把原本属于同一个族群的人重新合到一起,那些冲突就能减少吗?”年轻教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你们自己班级里的同学,如果被分成两个班,让你们平时不能在一起上课、不能一起吃饭、不能一起讨论问题,你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学生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说,“那会很奇怪。”她说,“那你们觉得,把这种情况放大到整个国家,是不是也一样?”教室里没有人再提出新的问题,但那种安静已经不再是缺少发言的状态,而更像是正在消化那些话语和它们所指向的更深层意涵。
多哥洛美的一所小学里,高年级班的老师在午后的课堂上让学生们在练习本上画出非洲大陆的轮廓,然后让学生们试着不参考地图,凭记忆标出自己知道的国家名称。学生们在练习本上用铅笔勾画着大陆的形状,有的画得比较准确,有的则把大陆的尺寸拉得过宽或过窄,但所有的学生在画完轮廓后都开始尝试填充那些他们听说过的国名。一名男孩在他画的区域中写下了“塞内加尔”和“冈比亚”,但他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把两个名称圈在同一个范围内。他在那道弧线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写着“合并了”。他之后在另一片区域同样画了一个类似的弧线,将相邻的两个国家用一条波浪线连在了一起,并在旁边写上“他们说以后也要这样”。老师走到他的座位旁,弯腰看了片刻那道弧线和旁边那行字,没有涂改,也没有指出任何错误,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继续沿着过道向前走去。
在利比里亚蒙罗维亚的一所中学里,一场关于边界问题的课堂讨论持续了将近两节课的时间。学生们的发言逐渐从最初对殖民历史的宏观概括转向对当前现实状况的具体分析和评估,有人提到了自己的亲戚在邻国居住但一直因为手续问题而无法频繁往来,有人提到自己所在的村庄在殖民时期曾经属于另外的行政区,而现在的国界因为划在了村庄附近而使得村中一部分人拥有了不同的国籍身份。教师没有打断任何一段发言,只是偶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把不同的观点用简短的短语串联起来,在课堂结束时把那些短语圈在一起,“这些问题的产生,不是你们造成的,但你们可以成为解决问题的人。你们自己看看这些关键词之间的联系,那些重复出现的主题——往来不便、家庭分割、归属感错位——它们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核心问题:我们现在拥有的边界,并不反映我们真正的生活。而改变那些不合理的东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他放下了笔,转过身来面对学生们,“你们觉得,如果有一天非洲不再有这些边界线,会是什么样的?”讨论在轻微的嘈杂声和翻页声中继续了一段时间,几个学生先后发表了各自的看法,课程结束时仍有部分学生围在讲台旁与教师交谈。
从科特迪瓦到加纳,从多哥到贝宁,那些来自生产建设兵团的教师们正在以课堂为起点,通过日常教学、历史讲解、地理认知、课堂讨论等多种方式,将“非洲人本是一家人”的基本认知植入到年轻一代的思想框架中。那些理念的传播方式并非以公开的政治口号展开,而是通过让学生自己观察地图、自己分析数据、自己得出结论来形成,使得那些原本抽象的概念变得更加具体,也与他们的生活经验建立了联系。那些教师所使用的教学材料和讨论框架,使得学生们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用一种更接近他们生活现实的方式来看待国家的划分、资源的分配和边界的意义,也使得那些关于联合和合并的概念不再显得突兀,而是被逐步纳入到一个可以被理解的逻辑体系之中,由学生们自己的观察和判断加以验证和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