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那排棚子,难民们开始叫它“江北新村”。
名字是林秀英起的,她拿粉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四个字,钉在棚子最前面那根柱子上。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婉容站在柱子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营房。
张宗兴正蹲在靶场边上,手里抓着一把土,慢慢搓。土干了,从指缝漏下去。赵铁锤站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远处新兵在练挖战壕,铁锹铲在碎石上,叮叮当当的。
“兴爷,唐式遵的人在江北城贴了告示。说我们私屯粮草,勾结刘文辉,意图不轨。”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张宗兴站起来,把手里的土拍干净。“意图不轨?他不轨在先。断我们的粮,抢老百姓的粮。我们没粮吃,老百姓没粮吃,还不许我们自己想办法?”
赵铁锤把烟点着了。“告示一贴,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唐式遵是怕我们坐大,也有人说我们真有问题。”
张宗兴转过身。“谁说的?”
赵铁锤吸了口烟。“商会的人。他们两边都不得罪,可心里清楚谁在干事谁在说空话。”
张宗兴走回办公室。婉容正坐在桌前写信,看见他进来,把笔放下。
“宗兴,唐式遵的告示我看了。他这是在抹黑我们。”
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抹黑就抹黑。老百姓不是瞎子。谁给他们粮,谁给他们搭棚子,谁管他们死活,他们心里有数。”
婉容看着他。“可城里有些人信了。”
张宗兴站起来。“信了,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图谋不轨。”
溥昕从城里巡逻回来,手里拿着一卷告示。她走进办公室,把告示放在桌上。
“张先生,唐式遵又贴了新的。说我们的兵在城里欺压百姓,强买强卖。”
张宗兴拿起告示,看了一遍。“我们的兵?谁看见的?”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没人看见。可告示贴出来了,就有人信。”
张宗兴把告示揉成一团,扔进纸篓。“让短刀连在城里走一圈。不惹事,不怕事。谁要是诬陷我们的兵,当场对质。”
溥昕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码头上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提着一个藤箱。他站在棚子前面,看着那块“江北新村”的木板,站了很久。林秀英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哥?”
年轻人转过身,把草帽摘下来。脸瘦,颧骨高,眼睛红红的。“秀英,我可找到你了。”
林秀英跑过去,抱住他。藤箱掉在地上,摔开了,里面几件旧衣裳散出来。年轻人拍着她的背,眼眶红了。
“爹呢?”林秀英抬起头。
年轻人低下头。“没跑出来。宜昌码头被炸的时候,我拉着爹,他没跟上。船开了,我跳下来,可已经晚了。”他的声音沙哑。“我回去找了两天,没找到。”
林秀英的眼泪流下来,没出声。她松开哥哥,蹲下来,把地上的衣裳捡回藤箱里。年轻人也蹲下来,帮她捡。
“秀英,这儿住得还好吗?”
林秀英擦了擦眼泪。“好。有粥喝,有地方睡。郭太太人好。”
年轻人把藤箱扣好,站起来。“郭太太?”
林秀英指了指营房的方向。“张先生的人,在码头上管事。”
年轻人看着那片营房,没有说话。
婉容在棚子里给孩子们讲故事。今天讲的是花木兰。孩子们围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讲到花木兰替父从军,一个男孩站起来。
“太太,花木兰是女的,也能打仗?”
婉容笑了。“能。女的也能打仗。只要心里有国家,男女都一样。”
男孩坐下了,眼睛亮亮的。林秀英带着哥哥走进来,站在婉容面前。
“郭太太,这是我哥,林秀山。他从宜昌逃出来的。”
婉容站起来,看着林秀山。“你住哪儿?有地方去吗?”
林秀山摇了摇头。“刚从码头上下来,还没找到住处。”
婉容指了指棚子角落。“那儿还有空铺。先住下。晚上分粥,你去领。”
林秀山的眼眶又红了,点了点头。
唐式遵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送信的,是来要人的。一辆卡车停在营房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兵,领头的腰里别着短枪,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张宗兴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台阶上。
“张先生,唐军长说了,码头上那些难民,有逃兵混在里面。我们要搜。”领头的手按在枪柄上。
张宗兴看着他。“逃兵?谁说的?”
领头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名单。上面有名字,有番号。都是从前线跑下来的。”
张宗兴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这些人不在码头上。”
领头的笑了。“张先生,您怎么知道不在?您一个个查过了?”
张宗兴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查过了。码头上的人,每一个我都见过。没有逃兵。”
领头的笑容僵了。“张先生,您这是要护着他们。”
张宗兴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不是护着他们,是护着老百姓。你们要查逃兵,我没意见。可你们得拿出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扰民。”
领头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一挥手,转身上了车。卡车调头,走了。
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到张宗兴身边。“兴爷,唐式遵这是在找借口。他要搜难民,其实是搜我们。”
张宗兴转过身。“他想搜,就让他搜。可搜之前,得让老百姓看看,是谁在扰民。”
第二天,唐式遵的人真的来了。两辆卡车,二十几个兵,带着枪。领头的换了人,是个黑脸军官,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棚子,一挥手。
“搜。”
兵们散开,往棚子里闯。难民们从棚子里跑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手里还端着碗。一个老头被推倒在地,碗摔碎了,粥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捡碎碗片,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
婉容从棚子里冲出来,扶起老头。“你们凭什么搜?有搜捕令吗?”
黑脸军官走过来,看着她。“郭太太,这是军务。您别管。”
婉容挡在棚子门口。“这是老百姓住的地方,不是军营。你们要搜,拿证据来。”
黑脸军官的脸色变了,手按在枪柄上。溥昕从营房那边走过来,站在黑脸军官面前。她的手按在刀柄上,刀没出鞘。
“搜可以。搜不到,怎么办?”
黑脸军官看着她。“搜不到就走。”
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走?你们把人推倒了,碗摔碎了,手划破了,就这么走了?”
黑脸军官往后退了一步。“你想怎么样?”
溥昕转过身,看着那些兵。“把推人的交出来。道歉。赔碗。”
黑脸军官的脸涨红了。他站在那里,手按在枪柄上,没有动。溥昕看着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对峙着,码头上安静了,只有江风吹过棚子的声音。
张宗兴从营房那边走过来,站在溥昕旁边。他看着黑脸军官。“搜吧。搜完,把人交出来。”
黑脸军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一挥手。“搜。”
兵们进了棚子,翻箱倒柜。难民们站在外面,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扔出来。搜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搜到。黑脸军官的脸更黑了。
张宗兴看着他。“搜完了?”
黑脸军官没说话。张宗兴指了指地上那个碎碗。“推人的,交出来。”
黑脸军官咬了咬牙,从队伍里拉出一个年轻兵。那兵低着头,不敢看人。溥昕走过去,看着他。
“道歉。”
那兵抬起头,看着地上的老头。“对……对不起。”
老头摆了摆手,没说话。溥昕转过身,走了。黑脸军官带着兵上了车,卡车调头,走了。码头上的人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尘土里,没有人说话。
婉容蹲下来,帮老头包扎手上的伤口。老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太太,他们是冲您来的。”
婉容把纱布缠好。“冲谁都一样。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老头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被翻乱的棚子,叹了口气。
夜里,张宗兴坐在办公室里。婉容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宗兴,今天的事,唐式遵不会善罢甘休。”
张宗兴把碗放下。“他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也不敢再来了。今天码头上那么多人看着,他丢了脸。再来,更丢脸。”
婉容看着他。“可我们得罪了他。”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得罪就得罪。他要的是我们的兵,我们的粮,我们的地盘。不给,就得罪。给了,还是得罪。一样得罪,不如得罪到底。”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碗收了,端出去。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磨了又磨。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腾腾的。
“铁锤君,今天要是打起来,你帮谁?”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帮老百姓。”
小野寺樱把药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码头上,月亮升起来了。难民们坐在棚子门口,看着江面。一个孩子问林秀英:“姑姑,坏人还来吗?”
林秀英抱着他。“不会来了。有张先生在,他们不敢来了。”
孩子看着远处的营房,营房的灯还亮着。他打了个哈欠,趴在林秀英肩上,闭上了眼睛。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
棚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码头上安静了,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