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后的第三天,码头上搭起了三十几间棚子。
木板不够,赵铁锤拆了训练营的旧靶子,劈成条,钉成墙。油毡也不够,小野寺樱把仓库里的旧布翻出来,缝成一大块,盖在棚顶。
婉容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孩子苦得皱眉头,把药吐出来,溅在她旗袍下摆上。她没擦,又舀了一勺,送进孩子嘴里。
“太太,您是好人。”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手攥着被角。
婉容把碗放在地上。“不是好人。是没办法。”
孩子的母亲不懂什么叫没办法,只看见她把药喂完了,站起来,旗袍下摆湿了一大片,走了。
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棚子。文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账本,翻来翻去。
“兴爷,粮只够吃七天了。难民一天比一天多,从宜昌、沙市、荆门,都往重庆跑。码头上现在住了四百多人,还在增加。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兵都得饿肚子。”
张宗兴看着江面。一艘小船从下游驶来,船头站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看不清脸。船靠岸,那人跳下来,走到张宗兴面前,敬了个礼。
“张先生,刘主席让我送粮来。五百袋米,两百袋面,还有一批药品。船在后面,今晚到。”
张宗兴看着他。“刘文辉要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刘主席说,什么也不要。只求张先生守住江北,别让日本人过江。”
张宗兴拆开信,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回去告诉刘主席。江北在我就在。”
那人又敬了个礼,转身上船。小船调头,往下游驶去。文强把账本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兴爷,五百袋米,够吃半个月了。”
张宗兴转过身。“不够。半个月之后,难民更多。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
文强看着他。“怎么养?”
张宗兴指了指码头边上那片荒地。“开荒。种菜,种粮。闲着的,都去挖地。”
文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难民们听说有粮了,从棚子里涌出来,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船还没到,他们不肯回去。婉容站在人群里,听见一个老头在说话。
“刘文辉是个好人。他给粮,给药,还派船来接人。比唐式遵强多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接话。“唐式遵只顾他的兵,不管老百姓死活。上次空袭,他的兵跑得比谁都快。”
又有人说。“张宗兴不一样。他的兵在码头上救人,搭棚子,分粮。他才是真打鬼子的。”
婉容听着,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棚子。小野寺樱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换药,老太太疼得直抽气,可没叫出声。婉容蹲下来,帮小野寺樱按住老太太的手。
“容姐,你听。”小野寺樱压低声音。
婉容侧耳听。码头上有人在喊——“船来了!”
天已经黑了,江面上只有船灯一晃一晃的。第一艘船靠岸,卸下麻袋;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难民们自发排成队,帮新兵搬粮。一袋一袋米码在码头上,摞得半人高。赵铁锤蹲在旁边,数着袋数。
“兴爷,五百袋,一袋不少。”
张宗兴站在米堆旁边,看着那些搬粮的难民。有人朝他笑,有人不敢看他,有人停下来,鞠了一躬。他没有回应,转身走进营房。
唐式遵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王治平,也不是刘参谋,是一个生面孔,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营房门口,不肯进去。张宗兴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台阶上。
“张先生,唐军长让我转告您。您收留难民,他不管。可您不能拿他的粮养难民。他的粮,是给部队的。”
张宗兴看着他。“我的粮,不是他的粮。刘文辉送的,唐军长管不着。”
那人把礼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张先生,您这是跟唐军长对着干。”
张宗兴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不是对着干。是各干各的。他守他的城,我守我的江。他不给我粮,我自己找粮。他不管难民,我管。谁对谁错,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礼帽戴上,转身走了。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点着了。“兴爷,唐式遵这回是真急了。”
张宗兴走回办公室。“他急,是因为老百姓不向着他了。老百姓不向着他,他的官就当不稳。”
婉容从营房后面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她没走,站在张宗兴旁边。
“宗兴,今天我在码头上听见有人说你。说你是真打鬼子的。”
张宗兴端起茶,喝了一口。“说有什么用?得打。”
婉容看着他。“可老百姓信你。”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信我,就得跟着我。跟着我,就得吃苦。”
婉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们不怕吃苦。”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把婉容的手握紧了一些。
溥昕在江北城里巡逻了一整天。街上人少了许多,店铺关了门,只有几家粮铺还开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粮铺门口,手里捏着一沓钞票,买不到米。溥昕走过去。
“米呢?”
中年人转过头,看见她腰后的刀,往后退了一步。“没……没米了。唐军长的人把米都征走了,说是要留给部队。”
溥昕转过身,看着街对面。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巷口,手里夹着烟,看着她。她把手按在刀柄上,那人转身走了。
回到营房,溥昕把巡逻的情况告诉了张宗兴。张宗兴听完,没有说,看着地图。
“唐式遵在囤粮。他在等。等日本人来,等我们撑不住,等老百姓求他。”
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那我们怎么办?”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不管他。我们做我们的。粮有了,难民安顿了,兵练好了。他有粮,有枪,有兵,可他没人心。”
溥昕看着他,没有再问。
夜里,婉容在棚子里给孩子们讲故事。孩子们围坐在她身边,有的坐着草垫子,有的坐在地上。
她讲的是《岳飞传》,讲岳母刺字,讲精忠报国。孩子们听不懂精忠报国是什么意思,可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个男孩举起手。“太太,岳飞后来打赢了吗?”
婉容看着他。“打赢了。”
男孩笑了。“那我也要当岳飞。”
婉容摸了摸他的头。“好。”
棚子外面,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码头上,白花花的。
小野寺樱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老人换药。老人的腿被弹片划伤了,伤口化脓,发着臭。小野寺樱用碘酒擦,老人疼得直抖,可没叫出声。赵铁锤蹲在她旁边,帮她递纱布。
“老人家,您从哪儿来?”
老人咬着牙。“宜昌。鬼子炸了城,我跑出来的。老伴没跑出来。”
小野寺樱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擦。
老人看着她。“姑娘,你是日本人?”
小野寺樱没有抬头。“是。可我反对打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打仗不是老百姓想打的。可打了,就得打到底。”
小野寺樱把纱布缠好,系了个结。“您说得对。”
老人笑了。“姑娘,你心善。”
小野寺樱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赵铁锤跟着她,两个人走在码头上,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小野寺樱停下来,看着江面。
“铁锤君,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赵铁锤站在她旁边。“不知道。可打完的时候,我们得活着。”
小野寺樱靠在他肩上。赵铁锤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