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住持既然已经确认了佛女身份,便不敢任由那些僧人乱来。
因为在菩提界,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现世尊是全知全能的。
这里发生的事情,根本逃不过现世尊的法眼。
如果这个少女的身份是假的,现世尊未必会在意;
可如果是真的,祂必然会注视此间,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看见那几位年长僧人面色一厉,心中骤然一紧,暗叫不好。
毕竟他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想得比那些年长僧人更多,再闹下去,事情就真的收不住了。
虽说静念禅院在迦罗王国之中声望极重,上层连着高层佛宗势力。
再往上更是佛宗正统法脉牵连,盘根错节,看似根基深厚。
可住持比谁都清楚,即便背后势力再深、地位再尊。
在现世尊亲钦的佛女面前,也根本无法相比。
真要让僧众对佛女生出半分嗔念痴行,哪怕只是言语相犯,便是轻视现世尊,这个后果他们绝对担不起。
到那时,别说静念禅院,就连他的依仗,怕是都会被连根拔起。
他担不起,禅院担不起,此间因果,更无人担得起。
一念至此,住持不再有半分迟疑,气息沉凝,语气沉稳:
“退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一院之主多年修持的威严,不容半分反驳。
几位僧人一滞,愕然回头:“住持?”
“此女妄言乱众,污我禅院清誉,若不稍加制止,日后——”
“退下!”
住持声音又沉了一分,目光冷冷扫过。
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平日的慈和,只剩不容违抗的威严。
僧众们虽然满心不甘,却也不敢违抗住持的命令。
一个个硬生生停住脚步,脸色难看地退到两边。
可看向藕囡儿的眼神里,还是充满了不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吹过的风声。
住持缓缓转过身,面向藕囡儿。
这一次,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压到极低的恭敬:
“阿弥陀佛,佛女亲至,老衲眼拙,没能及时认出,怠慢了,还望佛女莫要怪罪。”
这话一出口,全场瞬间哗然。
方才还厉声呵斥的几名年长僧人脸色骤变,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愣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虽衣着华丽,却带着几分质朴气、没有半点佛门架子的少女,竟真是佛女。
一想到自己方才对佛女出言不逊、心生嗔恨,一众僧众心头一凉!
藕囡儿却也感觉到意外,这大和尚怎么回事?
她只是冷哼一声,微微抬着下巴:“俺早就说了俺是佛女,是你们自己不信。”
“俺今天来,只想问问他的事,到底怎么说?”
她侧身一让,将身后依旧虚弱,却站得笔直的阿旃,让到众人眼前。
“一心念佛,修行刻苦,若不是俺,他险些就没了命,这事该怎么说?”
住持心头暗叹,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敷衍。
事到如今,唯有直面因果,才能平息此事。
“佛女说得是。”
他声音沉稳,传遍每一个角落。
“此子修行刻苦,心性纯良,考评属实,乃是此番考核里最优异之人。”
“先前有人徇私舞弊、冒名顶替,是禅院监察不严、执事失职,老衲在此,给佛女一个交代。”
他目光一转,直直落在人群中那个早已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少年僧人身上,语气冷彻:
“此人贪念作祟,行贿舞弊,抢夺入寺机缘,陷害同门,险些害人性命,有违佛门慈悲根本。”
“即日起,废去修行资格,逐出僧籍,永不收录。”
不等那人求饶,住持已然继续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此人犯戒深重,便交由迦罗王国依律处置,静念禅院与此人再无瓜葛。”
周围僧人噤若寒蝉,谁都听得出来,住持这是彻底放弃这个人。
半点情面不留,摆明了要用最干脆的姿态,了断这一段因果。
处理完这个作弊者,住持再次看向阿旃,语气放缓,给出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安排:
“你蒙受冤屈,禅院心中有愧。”
“即日起,恢复你的考评,正式录入静念禅院,由本住持亲自引你修学,以示弥补。”
这话一出,连素禾都忍不住轻轻拉了拉阿旃的衣袖,眼睛发亮。
在她眼里,这是累世修来的机缘,是他们兄妹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出路。
可下一刻,阿旃却缓缓摇了摇头,他向前微微躬身,对着藕囡儿一礼:
“多谢佛女为我扶正因果。”
又对住持一礼,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多谢住持厚爱。只是……我不能入静念禅院。”
这一句话,让全场再度一静,僧人们愕然看向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惜福之人。
住持眉头微蹙,显然也没料到会被一个底层少年拒绝。
素禾更是急得眼眶一红,小声道:“阿兄,你……”
藕囡儿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却没有立刻打断,只是安静看着他。
阿旃抬起头,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有着远超年龄的清醒。
他心中清楚,静念禅院是菩提界有数的清净梵刹,能入此修学,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可今日之事,他已让禅院上下颜面受损,此间僧众心中难免生出芥蒂。
他孤身一人,无依无傍,若真入了禅院。
明面上无人敢违逆佛女之意,暗地里却必定处处受阻。
佛女不可能时时在侧护持,与其困于此中、心不得安,不如一开始便不踏入这扇门。
他一心向佛,只求能正式成为佛门弟子,跨越阶级,为妹妹求一份安稳余生。
可今日之事,他已与静念禅院结下嫌隙。
留在此间,非但得不到庇护,反而处处受制,更容不下妹妹。
何况他考评成绩优异,并非再无出路。
若是孤身一人,或许不必考虑得这般周全,可他身边还有妹妹,所以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僧人们望着他,仍是满脸茫然与不解。
在他们看来,如此天大的机会他都弃之不顾,当真是不知惜福,愚钝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