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生盘踞眠阳、掌一方民政,纵横官场十余年,自以为算尽人心拿捏规制。
到头来栽在一群后生手上,从封山锁证到查账断链,再到借刑立威击碎他引以为傲的文臣体面和二品大员所持的特权。
“陛下当年治乱而不残民,收网而不动宁州根基,是帝王格局,昭荣公主作为被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短短几日破我眠阳局势,每一步都算无遗策,手段凌厉,本官输得不冤。”
魏崇安扶着桌案站直身体,眼里的疯狂愈发明显:“可输不代表该束手待毙、任人凌辱、任九族俯首受死!”
副将和幕僚跟随他多年,哪能不明白他话里中的意思和说一不二的性子。
副将硬着头皮劝阻:“大人!您既然认输,局势虽崩,尚可上折子求陛下宽宥,留一线转圜余地,万万不可走绝路祸及一城啊。”
“有什么转圜余地!她炸臣僚,悬尸矿山踏碎士大夫体面,就是要告诉所有官员,她昭荣公主办案无需规矩,也不用顾忌分寸。”
“今日俯首认罪,明日便连全尸也没有,死后污名千载,我魏崇安一生的仕途,家族清誉和子孙后路尽数碾为尘土!”
魏崇安环视满堂,目光扫过跟随自己多年,早已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下属。
声音冷静得可怕:“你们以为我是冲动?棋局是她赢没错,但眠阳的山河、河防堤坝、山防矿脉、边境商路仍在本官手中。”
几位幕僚跟着颤声劝阻:“大人,万万不可动水毁山啊,那可是祸乱地方,牵动边境的滔天大祸,一旦开启再无回头之路啊……”
“从丰乐村被封口、从用私矿通边、从对拓宏把持西北商路睁一只眼那一刻起,本官早已无路可回,既然陛下要锻炼未来储君,既然她要拿我满门立威名。”
“那本官便再开一局棋,以眠阳为棋盘,以山河为子,陪咱们这位未来的储君殿下好好下完最后一局,就看她能不能接住。”
“你们若是不愿意掺合进来,本官也不勉强,现在只管自行离开就是。”
话是这么说,可副将和幕僚哪会天真的以为只要离开就能独善其身,况且只怕他们前脚刚踏出布政司,后脚自己家人便会身首异处。
他们在这条船上早已经下不来,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绝望。
过了片刻,副将咬牙跪地,声音艰涩:“我等早已无退路,既然大人要下最后一局,我等只能随大人落子。”
几位幕僚相继垂首跪地,身形瑟瑟,没有人敢再出言辩驳,算是默认了副将的话。
魏崇安面上没有对他们的怜悯。
沉默的一挥手,两队黑衣死士悄然出现在厅中,静待吩咐。
没多久便从厅中出来,一队朝着沿江堤坝的方向悄无声息遁去,另一队朝着青华山的方向疾驰。
就在此时,平地狂风骤起,卷着地上的尘沙穿廊而过,吹得大厅的帘幕狂乱翻飞。
滚滚黑云压落在眠阳城上方,昏暗的天空转瞬被雷云覆盖。
轰隆!
轰隆!
轰隆!
几道惊雷接连响起,电光横贯整座眠阳城,狂风呼啸不止,带着山雨欲来的窒息。
天象异动,风云剧变。
魏崇安立在大厅正中,任由穿堂狂风拂乱鬓边发白的发丝,负手站在窗边望向翻涌的天穹,脸上无惊也无惧,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天亦知晓吾的棋局,派风雷提前道贺。”
风啸雷鸣,震得窗棂簌簌发抖,跪在地上的副将和幕僚没人敢抬头,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二品大员,而是掀盘赌命的弈徒。
“既苍天以风雷贺我终局,那便落子无悔。”
“许世子!殿下从石崖县回程因天气原因受阻,派人送回消息,让您即刻带军队前往码头!”
云骑尉浑身湿透地冲进驿站包厢。
包厢内烛火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曳。
收到丁冒送来的证据,正打算下一步行动的许季宣豁然站起身,面色发沉。
几乎是立刻明白了昭荣为何这时会突然让他去码头,不敢耽误:“即刻点兵前往码头!”
同一时间的青华山。
狂风自山间穿林而过,暴雨抽打在山石林木间水声哗哗作响,阮宜瑛立在半山隘口,衣袍被雨水浸透,目光沉沉望向密林深处,
作为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躁动。
这时刘小荷浑身泥泞的从山间跑出来,嘴里喘着粗气:“阮校尉!天色剧变,现在山中视线变得极差,方才西北方向有黑影窜入,被小队的人当场拿下,看样子像是地方死士。”
有一个死士就会有第二个,要是平常他们或许能防得住,可现在天气恶劣,对方潜入完全可以选择他们斥候盯梢的视线盲区,所以她才赶紧下来报信。
阮宜瑛扫过被雨幕笼罩的青华山,抬手按住腰间佩刀,面色沉肃的下令:“让所有分布在山间的岗哨收缩,放弃外围视野盲区,以主山下村落与秘洞为中心,结成环形防线。”
“必不能让他们闯入村落屠杀百姓!”
又对传讯兵道:“把火把全部点燃在林道、崖口等处布成火障,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直接布绊索、陷坑,让弓箭手在高处值守,发现异动先射再问,敢来就别让他们活着离开。”
“是!”
“是!”
得到指令的刘小荷和传讯兵不敢耽误,身影快速消失在雨幕间,前去传达指令。
阮宜瑛自己则是快速回到营地点兵,对方可以借着雨势掩盖行踪,他们同样可以不再和往常一样死守,借机夺下山洞。
一名斥候匆匆跑回营地传讯:“阮校尉!余五小姐奉殿下之令领兵在五公里外驻扎。”
“她让属下前来告知您一声,青华山附近村落百姓的安危由她全权负责,您只需全力负责驻守青华山便行。”
听到这话阮宜瑛不由得松了口气,不管何时只要起兵戈,首当其冲受牵连的永远都是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幸好是殿下。
既然余五过来负责后方百姓的安危,那她便再无后顾之忧,转身踏入雨幕。
肃杀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传我军令!今夜放弃守势,所有人随我一起入山清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