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寝殿出来后,牵着俞恩墨穿过回廊时,容焃的唇角始终微微上扬。
他看似目不斜视向前走着,余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身侧的少年。
其实,俞恩墨说这身衣服招摇,倒也没错。
因为这衣裳,本就是容焃特意让人准备的。
——与他平日里常穿的那些款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妖后,合该与他穿同样款式的衣裳,这样才登对。
看着此刻一身红衣的少年,容焃甚至能联想到——
待到两人大婚之日,俞恩墨穿上他早早让人赶制的喜服,与他拜堂成亲的模样。
如今,聘礼与婚服皆已备好,只待有朝一日,这小木头愿意接纳自己。
这般想着,容焃的唇角又止不住上扬了几分。
不清楚身侧之人心思的俞恩墨,安静地被牵着走。
这时,一阵夜风拂过,宽大的绯红衣袖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这颜色太过张扬,却也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用膳的正厅门口。
刚走进去,俞恩墨一眼就看见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肴,碟盏层叠,热气袅袅。
光是闻着味儿,就觉得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
容焃松开牵着他的手,替他拉开椅子引他入座。
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刻意献殷勤的别扭感。
俞恩墨说了声谢谢,便坐下。
容焃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身旁坐下。
俞恩墨拿起筷子的时候,余光扫了容焃一眼。
妖尊大人此刻正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给自己斟酒。
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跟南疏寒还有和夜阑吃饭时的情景。
师尊总是不动声色地给他夹菜,每次那个碗堆得像小山似的。
夜阑更是霸道,不仅不停给他夹菜,还总盯着他看。
倒是在国师殿那段时间,没有了那样的不自在。
没想到,容焃这狐狸到底也不像师尊以及夜阑那样,相处起来也算舒心。
察觉到对方的注视,容焃看了过去,“小恩人怎么不吃,在发什么愣?”
俞恩墨这才意识到自己视线太过直白,连忙收回目光。
“没什么,我这就吃。”
说着,夹了一筷子就近的菜送进嘴里。
容焃见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其实,他也很想给俞恩墨夹菜。
但是想起上次,在云缈仙宗山下镇子的那一幕,便歇了心思。
当时他们三人争似的,不断给俞恩墨夹菜,结果最后他筷子一搁就发脾气。
想起俞恩墨被惹毛的样子,容焃就有点心有余悸。
算了。
想来小恩人不喜欢被过度照顾,那自己便不多事了。
接下来的时间,容焃刻意保持安静,只是偶尔抬眸看过去。
为了不让气氛过于尴尬,他适当开口,语调随意。
“那道清蒸鳜鱼是谷里灵泉养的,刺少,多吃些。”
“嗯。”
“这道别吃太多,凉性重,你刚泡完澡,吃多了伤胃。”
俞恩墨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容焃便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拿酒杯碰了碰唇。
不得不说,这用膳的气氛有些过于安静了。
但俞恩墨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因为这份安静,筷子动得更勤了。
在吃到一半时,俞恩墨伸手去夹稍远处的一道菜,宽大的袖口直往盘子边上蹭。
他还没来得及缩手调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替他挽了两下袖子,将那截绯红布料敛到手腕上方。
“慢点。”容焃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俞恩墨“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只是耳尖被烛火映得微微有些发烫。
一顿饭吃完,俞恩墨心满意足地搁了筷子。
容焃没问他好不好吃。
因为他动筷的频率,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
回寝殿的路上,容焃依旧牵着俞恩墨的手。
夜风卷起两人的袖袍,在月色下交叠纠缠,倒也生出几分缱绻的好看。
直到跟着容焃的脚步来到内殿时,俞恩墨才下意识抬眼打量——
先前在外殿没有留意,此刻仔细看来,这寝殿竟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榻,暗金色帷幔垂落,床柱上雕刻的繁复妖纹在烛火下隐隐流转着灵光。
对面是一整面玉石砌成的墙壁,嵌着几颗夜明珠,光线温润得恰到好处,丝毫不会刺眼。
窗边搁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旁边卧着一把墨玉色的古琴。
陈设虽不多,却件件透着矜贵雅致。
俞恩墨正看得出神,容焃松开了他的手,随口道:“小恩人,今日奔波了一天,时辰也不早了。”
“今夜咱们早些休息,待明日本君带你好好在万妖谷里转一转,等逛累了,再入那画中神域碎片,如何?”
俞恩墨回过神,点头应道:“好。”
话刚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寝殿里只有一张床,而且进来时,容焃还特意合上了殿门。
这岂不是意味着……
他蹙起眉,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你一起睡在这?”
对上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容焃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瞬极快的黯淡。
他知道俞恩墨这是在抵触。
说不难受是假的。
他不清楚俞恩墨在魔宫那段时间,与夜阑的纠缠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但想也想得到,以夜阑那霸道的做派,怕不是日日将他的小恩人圈在怀里入睡。
夜阑可以那样强势,他何尝不想?
可他终究不是夜阑。
他很清楚。
自己与俞恩墨之间的关系,还没到用了那种强硬的手段,还能被原谅的地步。
“小恩人这般说,可是嫌弃我了?”
容焃压下心头那点苦涩,面上依旧是慵懒的笑模样,语调里带了几分刻意的委屈。
俞恩墨一噎:“不、不是……”
他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嫌弃?
当然不是。
之前又不是没跟容焃同榻而眠过——
在神域碎片里时,他抱着那只粉毛小狐狸睡得可香了。
但……
那是狐狸啊,是毛茸茸、猫崽大小、让人一看就想伸手揉的小狐狸。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人形态的妖尊——
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粉发垂肩,衣袍懒散地敞着领口。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的从容与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