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柔站在稍远些的桌边,手里原本拿着一双筷子,此刻那筷子尖儿轻轻抵着桌面。
她看着那相拥接吻的两人,脸上惯有的明媚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揪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迅速别开眼,假装去夹菜,筷子却在盘子里无意识地拨弄了几下。
另一位,是华玲茳。
她依旧坐在主位上,脸上甚至挂着与周围人相似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当徐浪吻住陈美悦的那一刻,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闪逝太快,无人捕捉。
良久,陈美悦才面红耳赤地推开徐浪,气息有些不匀,低声道:
“我......我去洗把脸,换件衣服。”
说罢,便捂着脸,逃也似的跑向更衣室的方向。
徐浪倒是坦然,在一片善意的笑声和调侃声中坐回华玲茳身边。
华玲茳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鸡柳,语气寻常地问道:
“小浪,跟奶奶说说,你跟陈医生是怎么认识的?”
桌上不少人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徐浪笑着道谢,然后说:
“去年高考前,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被一块砖头砸了脑袋,当场昏过去,躺了三天三夜,高考也错过了。”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悦姐和柔姐在床边。我头上那圈绷带,还是柔姐笨手笨脚给缠上的呢。”
他说着,朝秦柔那桌看了一眼。
“对对对!”
秦柔立刻接话,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饰刚才瞬间的失态,“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今年是哪年哪月’,把我和美悦吓一跳,还以为他脑子被砸坏了呢!”
众人又是一阵笑。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英雄救美......哦不,是美救英雄的缘分,真是天注定。”
一位姓赵的老爷子笑着,给徐浪倒了半杯白酒,“来,小浪,今天高兴,这杯你得喝。”
“赵爷爷发话,必须喝。”
徐浪爽快地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时间里,话题总围绕着徐浪和陈美悦。
徐浪有问必答,态度大方。
换好衣服回来的陈美悦则坐在另一桌,面颊绯红,大多数时候只是低头含笑听着,偶尔被点名,才小声回应两句。
在场不是德高望重的教授,便是背景深厚的病患,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谦逊。
几乎无人注意到,华玲茳在整个过程中话很少。
她慢慢吃着菜,听着众人的谈笑,目光时而落在徐浪身上,时而飘向远处,神色平静,却又仿佛在沉思着什么,偶尔,眼底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夜色渐深,宴席接近尾声。
大家都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默契地一起帮忙收拾碗筷,擦拭桌子。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院子里恢复了整洁,徐浪才对陈美悦和秦柔说:
“悦姐,柔姐,我送你们回去。”
他又转向华玲茳:“华奶奶,您稍等我一会儿,我把她们送回去,马上回来接您。”
华玲茳含笑点头:“好,路上一定小心。你刚喝了酒,开车要格外当心,知道吗?”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徐浪保证道。
和尚未离开的众人道别后,三人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研究所后院。
华玲茳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良久,才收回目光。
她转向身旁一直陪同的刘启星教授,语气平和地问:
“刘医生,你觉得小浪这孩子,品性如何?”
刘启星略微一怔,谨慎地斟酌着措辞:
“徐总......年轻有为,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难得的是身居高位却不骄狂,心性沉稳。以他的年纪和成就来说,是我见过极出色、也极有潜力的年轻人。”
华玲茳缓缓点头,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
“是啊,很优秀。但越是优秀的年轻人,有时候,越需要有人从旁看着,引导着。否则,路走得太顺,心野了,方向偏了,将来恐怕要栽跟头。”
刘启星心中微微一凛,看向华玲茳沉静的侧脸。
他一时猜不透这位老人此言是泛指,还是意有所指。
作为下属,他自然不敢对徐浪妄加评议,但他明白,华玲茳有资格说这话——不仅仅因为她是钟正华的原配夫人,更因为她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深厚而低调的力量。
当年的政治联姻早已被数十载光阴冲刷成传说,如今还能清楚感知到这位老夫人分量的人,已然不多。
车子在陈美悦租住的小区楼下停稳。
徐浪下车,替她们打开车门。
陈美悦站在车门边,看着他,眼里有不舍:“真不上去坐坐?喝杯茶醒醒酒也好。”
“下次吧,悦姐。”徐浪笑着摇头,“还得去接华奶奶,不能让她等太久。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南唐,说好了的。”
“嗯。”
陈美悦点头,又确认道,“你真的要在南唐住两天?陪陪你外公?”
“对,老爷子一个人怪冷清的,我多陪他两天。”徐浪说。
一旁,秦柔早就接过了陈美悦递来的钥匙,嘴上说着“我先上去开门”,脚却像钉在了地上,磨磨蹭蹭不走,耳朵竖得老高,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好吧。”
陈美悦柔声道,“回去一定开慢点,华奶奶叮嘱得对,酒后驾车不是小事。虽然......以你现在的情况,江陵这边可能不会难为你,但安全是自己的,马虎不得,尤其是待会儿还要载华奶奶。”
“悦姐放心,我就喝了半杯,当时就想着晚上可能要开车,故意说不能喝挡掉的。”
徐浪笑着,有点小得意。
“就你鬼机灵。”陈美悦被他逗笑,眼波温柔。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徐浪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缠绵而眷恋,带着离别前的不舍。
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微凉。
直到秦柔在旁边重重地、似乎无意地咳嗽了两声,两人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分开。
“路上小心。”
陈美悦脸颊微红,站在路灯下,朝缓缓倒车的轿车挥手。
徐浪一只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车窗,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车子便驶出了小区,融入街道的车流中。
陈美悦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车尾灯,才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魂都跟着跑啦?”
秦柔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有些飘忽,“美悦,要我说,你要是真舍不得,干脆就别去什么美国了。守着这么个男人,比什么博士学位、先进知识都实在。”
陈美悦收回目光,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自己的坚持:
“小柔,感情很重要,但它不是生活的全部。”
“我和小浪,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和追求。出国进修是我的梦想,他理解,也支持。他说了,想我的时候会去看我。”
“他现在条件允许,英语也好,这并不难。再说,就算我留在江陵,他很快也要去南唐上学,不照样是分开吗?”
“那也比分隔两个国家强啊。”
秦柔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振作起来,挽住陈美悦的胳膊,“好啦好啦,你放心去吧!我替你好好看着他!他要是敢背着你乱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你啊,”陈美悦无奈地点了点秦柔的额头,“小浪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倒是你,有时候对小浪太凶了,收敛点脾气,对你对他都好。”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
秦柔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陈美悦转身朝楼道走去。
秦柔跟在她身后,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子消失的街口。
夜色茫茫,路灯昏黄,她眼中先前那些刻意的灵动与调侃慢慢沉淀下去,浮现出一片清晰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茫然。
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晚风一吹,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