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的黑晕一点点褪去,胃里翻涌的灼痛依旧死死缠着他,齐思远倚着江瑶缓了许久,才慢慢收回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双腿虚软地在地面站稳,指尖还微微发颤。他稍稍抬眼,刚理顺一点气息,打算拼凑说辞跟她解释方才头晕失手的缘由,话还没来得及挤出喉咙,江瑶清冷的声音已经率先响了起来,直接戳穿他心底盘算好的借口。
“第一,你是不是打算跟我说,你不是故意要骗我?无非就是昨晚到今早没怎么吃东西,胃疼体虚,起身才一时体力不支差点摔倒,对不对?”
她一字一句,精准预判了他所有想好的说辞,连语气里那点示弱卖惨的套路都分得清清楚楚。
齐思远僵在原地,微微张了张嘴,喉结来回滚动两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心底那点藏着掖着的小心思,被她一句话扒得干干净净,半点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他心底涌上一阵无力,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他心里藏着什么盘算、打算用哪套说辞搪塞,江瑶总能一眼看透,从来不会被他轻飘飘的借口糊弄过去。从前大大小小的争执皆是如此,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饰,落在她眼里全是一目了然的破绽。
今早空腹混吃两种药压制低烧、逞强早起做饭,摔碎鸡蛋碗,急着辩解又骤然晕厥扑进她怀里,桩桩件件堆在一起,哪里仅仅只是空腹胃疼体虚那么简单。可他原本就打算拿体力不支当作表层理由,避开反复低烧、擅自乱服药的核心问题,像昨夜一样,只挑最轻的小事搪塞,把真正凶险的实情继续捂住。
此刻被她提前点破,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垂落双手,眼底漫开浓重的愧色,不敢直视江瑶带着愠怒又藏着担忧的目光。
江瑶看着他沉默不语、默认一切的模样,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又往上涌了几分,又想起方才他直直扑过来时,自己后背死死抵着冰箱、生怕摔倒伤到腹中孩子的后怕,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
“你不用开口,我都能猜到你想说什么。每次出事都是这套说辞,拿身体虚弱当挡箭牌,把真正不对劲的地方藏得严严实实。”她微微侧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直直落在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额头上,“昨天夜里只肯跟我说发了低烧、吃多了伤胃,今天一早偷偷起来吃药,空腹叠加两种药剂,现在还持续发热,这些你半句不提,反倒只想用体虚糊弄我。”
齐思远心口发紧,胃部又是一阵细碎的抽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住上腹,指尖冰凉。他清楚江瑶说得全部属实,自己那点自欺欺人的遮掩,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这么多年她太了解他,清楚他骨子里总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自以为隐瞒是保护,却次次都让两人之间生出隔阂。眼下所有伪装尽数被拆穿,他再也找不到任何敷衍的托词,只能安静垂着头,任由江瑶戳破他心里全部的小算盘,满心只剩无力与懊悔。
满地碎裂的瓷碗和蛋液还没收拾,灶上的粥还在低声咕嘟,狭小的厨房气氛压抑,齐思远张了几次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唯有满心清楚,这一次,再也没办法简单蒙混过关。
齐思远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胃部还萦绕着一阵阵酸胀的隐痛,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江瑶,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的疑惑,小心翼翼开口发问。
“你怎么知道我偷偷吃了两种药?我起身吃药的时候动静压得很轻,那时候你明明还睡得沉,根本没醒过来。”
他满脑子只纠结这件事,全然没察觉到江瑶眼底层层叠叠压着的怒火,一心琢磨自己明明藏好了行踪,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才让她把私自叠加服药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江瑶当场被他气笑了,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好气又无奈地望着眼前脸色惨白、浑身虚软的男人。她心里暗自感慨,这人脑回路实在太过清奇,也难怪能沉下心钻研繁杂的医学,逻辑心思细得可怕,可偏偏放在夫妻相处上,永远抓不住问题的核心,本末倒置到离谱。就算不从医,凭着这份抠细枝末节的执念,去做侦探都绰绰有余。
“齐思远,现在是纠结我怎么发现你偷吃药、发低烧的时候吗?”她轻嗤一声,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失望,“你憋了半天,酝酿那么久,到头来想问的就只有这个?”
齐思远被她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原本到嘴边的辩解瞬间堵了回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重点,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低下头颅。
江瑶抬手指了指客厅茶几的方向,语气满是无可奈何:“你吃完药之后是不是头晕脑胀,整个人昏昏沉沉不清醒?药片盒子、拆开的药板全都摆在茶几上,压根没有收起来,我一出卧室一眼就看见了两种药摆在一起,还用特意盯着你起床吗?”
方才她走出卧室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沙发旁的茶几,退烧药片和止痛胃药的包装盒明晃晃摊在桌面上,两种药挨在一起,一目了然。再联想到昨夜他坦白过量服用退烧药伤了胃,今早地上摔碎的碗、他骤然眩晕扑过来的模样,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哪里还用多猜,瞬间就明白了他空腹混吃两种药的荒唐举动。
齐思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向客厅,这才猛然想起,早上服药之后胃里骤然难受,一心只想着赶去厨房准备早餐,难受之下完全忘了收拾药盒,就那么随意丢在了茶几上,等于主动把自己偷偷服药的证据摆在了她眼前。
巨大的懊悔瞬间席卷心头,他指尖抵着绞痛的胃部,脸色愈发难看。本想悄无声息压住低烧、遮掩身体的病痛,不让她忧心,结果一时疏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还闹出摔碗、头晕栽倒在她怀里的险情,如今所有遮掩全部落空,甚至因为抓错重点发问,反倒惹得江瑶愈发生气。
“我……我早上胃里突然难受,慌慌张张跑去做饭,忘了把药收起来。”他声音微弱,满是局促愧疚,再也没有半分辩解的底气,“是我考虑不周,不该空腹吃两种药,更不该瞒着你擅自调整药量。”
江瑶看着他垂头丧气、虚弱无力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许,可一想到他拿自己身体冒险,方才险些带着腹中孩子一同摔倒在碎瓷片上,心底的担忧依旧沉甸甸压着,半点没法轻易原谅。
江瑶迈步走到灶台边,伸手关掉燃气灶的火,锅里咕嘟冒泡的小米粥瞬间安静下来,厨房里只剩淡淡的米香萦绕。她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脸色发白、还按着上腹的齐思远身上,语气压着连日积攒的焦灼,没有半分缓和。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生气仅仅是因为你私自乱吃药?”她轻轻蹙眉,一字一句戳中要害,“比起空腹混服两种药折腾自己的胃,我更想让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一早起来就要急着吃药压制症状,你的身体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才需要这样硬扛?”
一连串追问砸过来,齐思远当场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死,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口。
他心里清楚,不管是反复不退的低烧,还是连日透支到剧痛的肠胃,根源都藏着肺栓塞住院、手术遇险那件天大的事。真话不能全盘托出,半真半假的说辞此刻早已站不住脚,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引出更深一层的追问,无论往哪边说,都是两难,他一个问题都不敢轻易接话,只能垂着眼,手足无措地站在满地蛋液碎瓷之间,后背又悄悄沁出一层冷汗。
江瑶望着他避无可避、哑口无言的模样,心底又酸又凉,顿了顿,抛出另一桩让他猝不及防的事。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去做产检。”
齐思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下意识皱起眉仔细回想日期,大脑飞速翻看着之前记好的产检时间表,语气带着茫然的迟疑:“有产检?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产检日子不是今天,上次核对记录本的时候,明明还有好几天才到时间……”
他行医向来细心,江瑶孕期每一次产检的日期、需要检查的项目,他都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确认过好几回,清清楚楚分明是几日之后,怎么会突然改成今天?
江瑶看着他一脸困惑、认真推算日期的样子,心底没有半分波澜。所谓今日产检本就是她故意撒的谎,她提前私下联系医院,把原本延后的产检预约特意调整到这天,真正的目的哪里是给自己做孕检,是借着产检的由头,强行拉着始终隐瞒病情的齐思远一同去医院,逼着他做全套检查,查清楚他持续低烧、反复胃痛、虚弱眩晕的病根。
昨夜听见他梦里哭诉藏着心事,今早又撞见他偷偷叠加服药、逞强做饭险些双双摔倒,她再也不敢放任他独自硬扛。与其在家一遍遍追问、看他百般遮掩,不如直接带去医院,所有病症摆在医生面前,他再也无从隐瞒。
“我前几天特意跟医院协调改了时间,提前到今天。”江瑶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地掩盖自己的用意,目光牢牢锁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刚好顺路,你跟我一起过去。你持续发低烧、胃又疼得站不稳,正好一并做个全面检查,看看身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齐思远瞬间反应过来她的真正意图,心口狠狠一沉。哪里是什么临时调整产检,她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要押着他就诊,一旦去了医院抽血拍片,肺栓塞遗留的病灶、体内未消退的炎症全部都会暴露,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藏起来的凶险过往,再也瞒不住分毫。
胃部又是一阵细碎的痉挛袭来,他下意识收紧脊背,眼底涌上浓重的慌乱,张了张嘴想要推脱,可对上江瑶笃定又带着担忧的眼神,所有推脱的说辞全部堵在喉间,根本无从说起。
满地碎裂的瓷碗还横在脚下,灶上温着的粥渐渐冷却,狭小的厨房里气氛凝滞。他清楚自己躲不掉了,江瑶步步紧逼,早就看穿他所有伪装,这一趟医院,他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胃里的酸胀灼痛还一阵一阵往心口窜,一想到要去医院做全套检查,所有藏了许久的隐患都会暴露在仪器之下,齐思远心里的慌乱瞬间堆到顶点,下意识想再试着推脱两句。
他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恳求,小心翼翼看向江瑶:“瑶瑶,我一早已经吃过退烧药和止痛片了,这会儿体内还有药物残留,抽血拍片各项指标都会受影响,检查结果根本不准,要不……今天就不用做我的体检了吧……我没事的,就先陪着你去产检就行吧?等过两天药效代谢干净,我自己抽空去查好不好。”
他话才说到一半,余光恰好撞上江瑶投过来的一记眼刀。
没有大声斥责,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淡淡的一眼,眼底裹着连日积攒的失望、后怕,还有不容置喙的强硬,冷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瞬间把他剩下还没说出口的推脱之词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齐思远话音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方才头晕栽倒扑进她怀里、满地碎瓷蛋液、茶几上摊开的两种药盒,一桩桩证据摆在眼前,他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清楚这一眼是什么意思。江瑶早就看透了他那点小心思,哪里是担心药物影响检查结果,分明是害怕进医院一查,反复低烧、体虚眩晕、胃黏膜严重受损的根源会彻底藏不住,害怕被她知晓那些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过往。